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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屿29

听潮阁:随风起,随风落

张秋水已经观察翔屿很久了。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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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观察,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作为朋友的本能。他和翔屿认识两年了,两年里他看着翔屿从一个几百粉的小透明慢慢涨到两万粉,看着他从不敢在直播里说话到能对着镜头撒娇耍赖,看着他从一个怕黑怕鬼的小孩变成一个……好吧,还是怕黑怕鬼,但至少能一个人住了。

但最近,翔屿变了。

变化是从那个电话开始的。凌晨两点半,翔屿光着脚蹲在花坛里,说“哥,我好怕”。张秋水赶过去的时候,翔屿穿着睡衣,脚上有血,眼睛红红的,说“我家里有鬼”。

张秋水当时没当回事。他觉得翔屿是发烧烧糊涂了,产生了幻觉。他把翔屿送回家,看着他进门,然后就走了。之后几天,翔屿没有再提鬼的事,张秋水也忘了。

但后来,他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一件不对劲的事,翔屿开始喝牛奶了。他认识翔屿两年,从来没见过他喝牛奶。他说牛奶有股腥味,喝了想吐。但现在,翔屿的冰箱里永远有两箱牛奶,原味的、草莓味的、香蕉味的,整整齐齐地码着。翔屿直播的时候,手边放的不再是可乐,而是一盒草莓牛奶,插着吸管,喝一口,笑一下,像是在和谁分享。

第二件不对劲的事,翔屿开始倒两杯水了。以前他来翔屿家,茶几上只有一杯水,翔屿自己的。现在有两杯,一杯温的,一杯凉的。翔屿喝温的那杯,凉的那杯从来不动,但每次喝完都会续上,像是在等谁喝。

第三件不对劲的事,翔屿说话的时候会往旁边看。不是那种偶尔的走神,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下意识的动作。他说一句话,看一眼旁边,像是在确认什么。笑的时候也往旁边看,像是在和谁分享快乐。有时候甚至会对旁边的空气点头,像是在听谁说话。

张秋水是个观察力很强的人。他不说,但他都看在眼里。

那天,他决定去翔屿家看看。

没有提前通知,直接上门。他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三十秒,门开了。翔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见张秋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怎么来了?”

张秋水看了他一眼。翔屿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不像生病那会儿那么苍白,眼睛也有神了。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翔屿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客厅,不是看卧室,而是看自己身后,像是有人在后面。

“路过,上来坐坐。”张秋水说,“不欢迎?”

“欢迎欢迎。”翔屿让开门,“进来吧。”

张秋水走进客厅。一切看起来很正常,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整整齐齐的。但他注意到茶几上有两杯水,一杯温的,一杯凉的。温的那杯有喝过的痕迹,凉的那杯满满的,像是刚倒的。

“坐。”翔屿指了指沙发,“我给你倒水。”

翔屿去了厨房。张秋水没有坐下,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

冰箱。他打开冰箱,两箱牛奶,原味和草莓味,还有几盒香蕉味的。旁边放着可乐,只有两罐,被挤在角落里,像是被冷落了。

鞋柜。他打开鞋柜,翔屿的鞋,运动鞋、拖鞋、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着。但旁边多了一双鞋,旧旧的,灰扑扑的,尺码比翔屿的大一号。张秋水拿起那双鞋看了看,鞋底有烧焦的痕迹,鞋面上有灰,像是从火场里捡出来的。

卧室。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有两个。翔屿一个人睡,为什么有两个枕头?

床头柜。他走进去,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早安。牛奶热好了。阿烬。”

阿烬。

张秋水皱了皱眉。他把纸条放回去,转身走出卧室。

翔屿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水。他看见张秋水从卧室方向走过来,愣了一下:“你进我卧室了?”

“门开着,看了一眼。”张秋水接过水杯,“你换新室友了?”

翔屿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心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没……没有啊。”他说,“我还是一个人住。”

张秋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翔屿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张秋水放下水杯,环顾了一下客厅。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画板上,画板是新的,彩铅是新的,二十四色,整整齐齐地摆在盒子里。翔屿不画画,他连直线都画不直。

“你开始画画了?”张秋水问。

翔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啊……对,最近想学画画。”

“画了什么?”

“还没画呢。刚买的。”

张秋水没有拆穿他。画板上有使用过的痕迹,笔痕、橡皮屑,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颜料,是深绿色的。有人用过这个画板,而且不是翔屿。

“你最近状态不错。”张秋水换了一个话题,“比之前好多了。”

翔屿笑了:“是啊,最近睡得挺好的。”

“楼上不装修了?”

“还装修呢。但我习惯了。”

“不是因为装修,是因为有人陪你睡吧?”

翔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张秋水,张秋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翔屿先移开了。

“你……你说什么?”翔屿的声音有点虚。

“我说,你是不是有人陪着睡了?”张秋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床头有两个枕头,冰箱里有两箱牛奶,茶几上有两杯水,鞋柜里多了一双鞋。你说话的时候会往旁边看,笑的时候也会往旁边看。你最近状态好了,不是因为你习惯了装修,是因为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陪你。”

翔屿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他的手指攥着膝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张秋水看着他,没有继续逼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不用告诉我。”他说,“我就是来坐坐。”

翔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秋水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水。”翔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张秋水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我以前不信。但后来经历了一些事,觉得也许有。”

翔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张秋水看不懂的东西。

“我家里有鬼。”翔屿说,“一个男的。对我挺好的。”

安静了。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翔屿的心跳声——砰砰砰,很快,很用力。

张秋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确定不是幻觉?”他问。

翔屿摇头:“不是。他能动东西,能说话,能显形。”

“你见过他?”

“见过。”

“长什么样?”

翔屿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看的。”

张秋水看着他的表情,那种不自觉的、温柔的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在一起了?”

翔屿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嗯。”

张秋水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应该惊讶,应该害怕,应该劝翔屿去看医生。但他看着翔屿红红的耳朵、弯弯的嘴角、亮亮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翔屿这个样子。两年了,翔屿总是嘻嘻哈哈的,但那种嘻嘻哈哈下面有一种很深的孤独。他怕黑,怕鬼,怕一个人,但他总是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对着镜头笑,对着弹幕撒娇,对着空气说“救救我呀”。

但现在,他不怕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张秋水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想见他。”张秋水说。

翔屿愣住了:“你……你不怕?”

张秋水想了想:“我是唯物主义者。”

翔屿:“我以前也是。”

张秋水看着他,没说话。

翔屿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对着客厅喊了一声:“阿烬。”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客厅的温度突然降了几度。不是那种空调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张秋水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动。

余烬慢慢显形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长,垂在耳边。脸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此刻带着一点紧张,像是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张秋水看着他,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紧了水杯,指节发白,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余烬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久。张秋水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他问。

“余烬。”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窗帘。

张秋水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死的?”

翔屿拉了他一下:“哥,你别问这个。”

余烬摇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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