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
林景言刚写完一个词语,笔尖还在纸上停留,胳膊肘就被碰了一下。他转过头,疑惑地看向同桌。
他的同桌叫胡伟杰,是个圆脸盘的小男孩,眼睛不大,但转起来特别活络。此刻他正伸着脖子往林景言的本子上瞄,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给我抄一下。”
林景言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里的本子就被一把抽走了。
“唉!”
林景言下意识伸手去抓,但胡伟杰动作更快,已经把本子按在自己桌上,另一只手握着笔,头也不抬地飞快抄起来。
“胡伟杰,你——”
林景言急了,刚想把本子抢回来,就听到讲台上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林景言,胡伟杰!你们在干什么!”
林景言动作顿住,抬头看去——班主任周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目光如刀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周老师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平日里就没什么笑容,板着脸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凶。
林景言的心怦怦直跳。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抢回本子的姿势。
周老师放下手里的书本,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浑身僵住的胡伟杰面前停下。
胡伟杰手里的笔还握着,本子上刚抄了两行字,笔迹歪歪扭扭。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老师拿起桌上的两个本子,对比着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向林景言:“你给他抄的?”
林景言连忙摇头,声音有些急:“不是,是他抢我的!”
周老师的目光在林景言脸上停了两秒,正要说什么,胡伟杰突然开口了:“是他自己给我抄的。”
林景言猛地转过头,瞪大了双眼。
胡伟杰依然低着头,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全班都听见了。
“我没有!”林景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没有给你抄,是你抢的!”
“就是你给我的。”胡伟杰的声音闷闷的,但咬字很清晰,“你刚才点头了。”
林景言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点头了?他根本没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老师……我看见是胡伟杰抢的。”
全班的目光瞬间转向后面。
林景言回头看去——是他的后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平时不怎么说话,此刻正举着一只手,怯生生地看着周老师。
“我刚才看见了,”她小声说,“胡伟杰直接伸手拿的,林景言没给他。”
周老师的目光在胡伟杰脸上停了几秒。
胡伟杰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周老师没再说什么。她把本子还给林景言,然后对胡伟杰说:“站起来。”
胡伟杰慢吞吞地站起来,还是低着头。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做人要诚信,知不知道?”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抄别人的作业,骗的是谁?骗的是你自己。你以为你抄对了就学会了?考试的时候你抄谁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还有,诬陷同学,这是什么行为?”
胡伟杰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不对。”胡伟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不对?”
“诬陷同学不对。”
“知道不对还做?”周老师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人帮你同桌作证,他今天就要背你的黑锅?”
胡伟杰的肩膀缩了缩。
周老师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摆摆手:“坐下吧。下次再让我抓到,直接请家长。”
胡伟杰乖乖坐下,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周老师转身走回讲台,拿起书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下一个词语,继续。”
教室里又响起了写字的声音。
林景言握着笔,盯着自己本子上那个刚写完的词语,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了。
他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胡伟杰。
胡伟杰正低头写字,侧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景言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本子发呆。
今天上午他才被安排到这个位置。那时胡伟杰对他特别热情——帮他领了新书,告诉他厕所在哪里……
他以为……他以为交到了好朋友。
他想起上午放学的时候,胡伟杰还和他一起走出校门,笑着说“下午见”。
林景言握着笔,手指微微收紧。
明明那么热情,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抢他的本子?为什么要说是他给的?为什么……
他想不通。
那个对他笑的人,和这个抢他本子还诬陷他的人,到底哪个是真的?
林景言低下头,继续写字。
后面的课,胡伟杰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和他说话。两个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各自写各自的作业,各自听各自的课。
林景言偶尔会用余光瞟一眼旁边,但胡伟杰始终没有转过脸来。
直到放学铃响。
胡伟杰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就往外走,一句话都没说。
林景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又低下头,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书包收拾好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艾利安站在校门外的老地方,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正朝这边看,像是在等谁。
林景言加快了脚步。
走到艾利安面前。
“放学了。”他说。
声音有点闷,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艾利安低头看着他:“嗯。”
艾利安没有问什么,只是牵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林景言握着那只凉凉的大手,走在他身边。
走了几步,他忽然小声开口:“艾利安。”
“嗯?”
“我今天……不太开心。”
艾利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孩子——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里的东西,嘴角抿得紧紧的,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晒蔫了的小花。
艾利安把那只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去说。”他说。
林景言点点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林景言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脱掉鞋子,爬到沙发上,抱起一个抱枕,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艾利安在他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点,林景言的身体往他那边歪了歪。
“艾利安。”他开口,声音闷在抱枕里。
“嗯。”
“我同桌好像不理我了。”
艾利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林景言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两只眼睛。
“他明明上午还对我很好,帮我领书什么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可是下午听写的时候,他不会写,就直接拿我本子抄。后来被老师发现了,他还说是我主动给他的。”
他顿了顿,眼睛垂下去。
“后来老师说了他一顿,还让后桌作证了。然后他就不理我了。”
他说完了,抱着抱枕,等艾利安说话。
艾利安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委屈,还有一点小小的落寞。
“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不理你?”艾利安问。
林景言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做错什么啊。是他抢我本子的,而且我也没告状,是老师自己发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把脸埋进抱枕里。
“我就是……有点难过。”他闷闷地说,“我以为他是好朋友的。”
艾利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那颗脑袋上。
林景言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艾利安,”他问,“我是不是不讨人喜欢?”
艾利安继续揉。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林景言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看着他,“以前在福利院,那些小朋友也不喜欢我。现在好不容易有新朋友了,结果才一天就不理我了。”
艾利安开口,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问题。”
林景言眨眨眼。
“他抢你本子,是他不对。他撒谎,是他不对。他不理你,也是他不对。”艾利安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是……”
“没有可是。”艾利安打断他,“你是好的。”
你是好的。
这四个字落进林景言耳朵里,落进他心里。
他又把脸埋进抱枕里,小声说:“真的吗?”
“嗯。”
林景言没有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艾利安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拽住了。
他低头看去——那只小手正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又揉了揉那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