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厉渊将酒杯推到艾利安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杯沿上,眸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艾利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
酒液是纯白色的,像融化的雪。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入鼻端,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闻起来很舒服。
他端起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清清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余味。
挺好喝。
厉渊看着他喝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也端起自己的杯,浅浅抿了一口:“这酒是我魔界独有的‘月白’,采地底深处的灵泉酿造,百年才得一坛。”
艾利安放下酒杯,没有说话。
厉渊也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目光却一直落在艾利安身上。
“先生在这人世间住了也有一阵子了吧?”他忽然问。
艾利安看着他:“怎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厉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我只是好奇,先生这样的人,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待得下去?”
“哪种地方?”
“人间。”厉渊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那些凡人,寿命短,眼界浅,成天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争来斗去。先生和他们待在一起,不觉得无聊吗?”
艾利安看着他,没有回答。
厉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倒不是贬低人间。只是觉得,先生这样的存在,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比如……”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比如天界。”
艾利安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厉渊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笑意更深了。
“先生应该知道,天界和我们魔界,向来是势不两立的。”他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仙魔对立,打了多少年,我都记不清了。表面上说是正邪不两立,其实呢?”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其实不过是争地盘罢了。”他轻飘飘地说,“天界那帮家伙,把自己包装得多清高多神圣,好像他们住的地方就真是什么净土似的。可私底下呢?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比我们魔界还热闹。”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艾利安脸上。
“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们容不得异己。”
艾利安看着他。
厉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先生这样的存在,他们更容不得。”
偏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厉渊继续说道:“先生可知,从你诞生的那一天起,天界就已经注意到你了?”
艾利安没有反应。
厉渊也不意外,他继续说:“一个凭空出现的存在,不在三界之内,这样的东西,他们怎么能放心?他们派人查过,找过,甚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讽刺,“想过要除掉你。”
他观察着艾利安的表情,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惜啊,”厉渊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真的可惜还是假的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先生就凭空消失了。踪迹全无,气息全无,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艾利安。
“先生人间那十年,去了哪里?”
艾利安:“说了你也不懂。”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厉渊并没生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悠然,“十年,在天界不过十天而已。”
“我们魔界和天界打了这么多年,他们的手段我最清楚。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他们会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维护三界平衡’,什么‘铲除异端’——其实不过是看不得有超出他们掌控的存在。”
厉渊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这样的存在,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不在他们的规则之中,他们怎么能放心?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他们也会觉得你是威胁。”
他顿了顿,看着艾利安:“到时候,先生打算怎么办?”
艾利安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来便是。”
厉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不在乎?”
“嗯。”
厉渊的笑声停了。他看着艾利安,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先生可知天界有多少人?可知他们的实力如何?可知他们若真要对先生动手,会用什么手段?”
艾利安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不知。”
“那先生为何……”
“不需要知道。”
厉渊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艾利安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们若来,杀了便是。”
杀了便是。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偏殿里,却让厉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银发的人,看着那双平静得不像是装出来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
他是真的不在乎。
天界有多少人,有多强,会用多阴险的手段——他都不在乎。
杀一个不够就杀两个,杀两个不够就杀一群。杀到没人敢来为止。
弑神?
他大概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厉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不是那种玩味的、试探的笑,而是带着一丝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先生果然不同凡响。”
艾利安端起酒杯,示意对方再给自己倒一杯。厉渊挑眉给他倒上。
魔尊也不过是一个被造物主随手创造出来的存在。
艾利安知道卡莱尔的存在,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知道眼前这个魔尊不过是那个造物主随手画下的一笔。厉渊自然不知道艾利安究竟是何种存在。
艾利安再次端起杯,慢慢饮尽。
厉渊端起自己的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晃着。那纯白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先生方才说,天界若来,杀了便是。”他的目光落在艾利安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话,我信。只是先生可知,若你真动了手,会有什么后果?”
厉渊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紧不慢:“天界那帮家伙,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立规矩。你今天杀一个神仙,明天他们就能给你下一道诛杀令——三界通缉,人人得而诛之。”
“到时候,你的画像会贴满三界每一个角落,你的名字会成为禁忌。他们会说你嗜杀成性,说你祸乱苍生,说你是三界公敌。”
他看着艾利安,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先生不在乎,我信。可先生在乎的那个孩子呢?”
艾利安的眼神一凝。
厉渊看到了,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点到为止。
艾利安这次自己拿过酒壶倒酒,话语很平静:“没有人能杀得了我,自然也没人能碰那个孩子。天界若敢来,我不介意杀上天界,屠尽众仙,反噬天道,重塑天规。”
厉渊被他一番话惊到了。
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字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火光摇曳间,那两道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两个沉默的鬼魅在对峙。
厉渊看着面前这个银发的人,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从一个小小的魔物一路爬到魔界之主的位置,见过无数人,斗过无数对手。他能从对方的表情、眼神、细微的动作中看出对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但面前这个人,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映出他想看的东西,却不透露任何背后的心思。
不对。
厉渊忽然意识到——不是镜子。
是深渊。
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包括他那点小心思,那点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心,那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欲望——全都被倒映出来,无处遁形。
厉渊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开口了。
“你想当天帝。”
厉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话圆过去。
但他对上那双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厉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笑一声。
“你真是……”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纵容,“人说话不要那么直白。”
他以为这样说,能把气氛缓和一下。
谁知艾利安看着他,平静地说:“我不是人。”
厉渊:“……”
偏殿里又安静了三秒。
厉渊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荒谬?无语?还有一种“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好像转不动了。
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说:“行行行,你不是。”
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认命。
艾利安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酒杯上。
长明灯的火焰在杯中投下一点暗红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能探到厉渊的欲望。
从踏入这座偏殿的那一刻起,他就能感觉到。那种欲望太强烈了,像一团暗火,在厉渊心底深处燃烧。
他想当天帝,想当六界之主。
想坐上那个位置。
想压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魔尊”,想成为真正的主宰。
厉渊说了那么多关于天界的话,什么“他们容不得异己”——归根结底,不过是在铺垫。
他想要艾利安帮他。
帮他对抗天界,帮他铺路,帮他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真正的内核,是野心。
艾利安很清楚这一点。
厉渊当然也知道他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艾利安说出“你想当天帝”的时候,他没有再否认。
否认也没用。
但他不知道——
艾利安对他那点野心,其实一点都不在意。
天界也好,魔界也罢,天帝也好,诛杀令也罢——在艾利安眼里,都不过是背景板上的花纹。
他想当天帝,那就当。
他不想当天帝,那就不当。
他想利用艾利安,那是他的事。艾利安从不被人利用,只有自己想不想做。
所以艾利安只是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厉渊说了很多,他听了很多。关于天界,关于诛杀令……
他都听了。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地方。
这里一天,人间一年。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换算一下,人间已经过了……
他抬起眼,看向殿外那片暗红的天空。
“我先走了。”他说。
厉渊愣了一下:“先生?”
艾利安站起身,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厉渊一眼,那双带着星辰冥火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想当天帝,”他说,“那是你的事。”
厉渊的心沉了一下——这是拒绝的意思?
但艾利安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拦你。”
他看着厉渊。
“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厉渊下意识问:“什么?”
“那个孩子,”艾利安的声音很轻,很平,却让厉渊的后背微微发凉,“谁动他,谁死。”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厉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他又笑了。
笑得有些复杂。
“不会帮,也不会拦……”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
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个人会真的帮他。能让对方保持中立,不站到天界那边去,就已经是赢了。
不过说到底,他也许对两边都没兴趣。
他还挺好奇,那个孩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艾利安这么关注。
厉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
“行。”他说,“那就这样。”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上那片暗红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