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拜拜。”
林景言站在校门口,背着一个崭新的蓝色书包,朝艾利安挥了挥手。
艾利安站在几步之外,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林景言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着人群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艾利安还在那里,就笑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那个小小的身影混在一群孩子中间,很快就看不见了。
艾利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身离开。
前几天,他和林景言商量了上学的事。
林景言听到“上学”两个字时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之前他上学时一直都是被欺负的对象,而且老师也从不点他的名,不管他。
那些孩子在他本子上乱画,把他书包丢进厕所……
艾利安蹲下身,和林景言平视,伸出手,轻轻按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别怕,有我在。”
那五个字落在林景言心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艾利安,看着那双映着星辰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只按在自己头顶上的手。
他的眼眶发酸。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用力点点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然后艾利安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个小铃铛。
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铜色的,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这是什么?”林景言举着那个铃铛,好奇地看。
“想见我的时候,”艾利安说,“摇它。”
林景言眨了眨眼:“摇它……你就会来?”
“嗯。”
“真的?”
“真的。”
对此,林景言还特意试验了一遍。
“哇——”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艾利安你好厉害!你真的来了!一下子就来了!咻——就出现了!”
他围着艾利安转了两圈,举着那个铃铛看了又看,又摇了摇。
“太厉害了!”他举着铃铛,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会这样?你一听到铃声就来了吗?不管多远都会来吗?我要是被欺负了摇一摇你也会来吗?我要是想你了摇一摇你就会来看我吗?”
他一口气问了十几个问题,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
艾利安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得像是装了星星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笑得合不拢的小嘴,看着那个举着铃铛蹦蹦跳跳的小身影。
“别的孩子要是看见我这样突然出现,可能会吓哭。”艾利安忽然说。
林景言停下来,歪了歪头。
“吓哭?”他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嗯,可能会。我以前见过班上一个同学,他妈妈突然从后面拍他一下,他都吓得哭了。胆小鬼。”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
“但是我不怕。”
他看着艾利安,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为什么要怕?”林景言把铃铛举到眼前,透过铜色的金属看艾利安,“你会来,我就不怕。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摇铃铛,你就会来。对吧?”
“嗯。”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他理所当然地说,然后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容,“而且我很聪明的,我会看人。谁好谁坏,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好的,你可是我的神。”
艾利安看着他,那双燃着星辰冥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你之前梦境中的神明呢?”他问。
林景言眨眨眼,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他是我梦境中的神明。”
他把“梦境中”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然后他笑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艾利安的手臂。
“你是现实中的。”
他把那个小铃铛从手心里举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仔细地拉上拉链。拉好之后还拍了拍。
“现实中的神明,比梦境里的厉害。”林景言仰着头,认真地说,“梦境里的只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出现,醒了就没了。但是你,我摇铃铛你就会来,不管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满是信任。
“所以我最喜欢你。”
艾利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又按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林景言的头发很软,发丝从指缝间穿过,柔柔的,摸起来很舒服。
林景言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这是他经常做的动作。
艾利安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上,落在那弯弯的嘴角上。
这个孩子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那么毫无防备。
艾利安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夜晚。
池塘边,破毯子里,浑身脏兮兮的那个瘦小身影,那双眼睛看着他,怯生生的。
而现在——
现在他会笑,会跑,会跳,会抱着新衣服转圈,会举着铃铛“哇哇”叫。
这才几天?
艾利安在心里算了算。
从血月那晚把他从福利院带回来,到今天早上送他去上学——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前,这个孩子还在柴堆旁边过夜,还在被人欺负,还在吃别人的剩饭,还在半夜做噩梦把自己蜷成一团。
半个月后,他已经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高高兴兴去上学了。
那些被人欺负的经历,那些挨饿受冻的经历,那些被拖进杂物间的经历,好像都被他消化了。
普通的孩子经历了那种事,会怎么样?
会消沉很长一段时间。会做噩梦。会害怕陌生人。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会在心里留下阴影,很久很久都散不掉。
但这个孩子没有。
他像一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小草,一旦石头被搬开,立刻就挺直了腰,迎着阳光往上长。
那些伤痕没有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艾利安又想起第一次看见林景言灵魂时的震撼。
所以他能这么快地恢复,这么快地重新笑起来,这么快地信任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的灵魂根本不会受伤。
中午林景言会回来吃饭。艾利安在商场菜品区采购蔬菜时,和往常一样被许多人偷偷注视,艾利安已经见怪不怪了。
中午接林景言回家,从公寓到学校徒步只需走十分钟。路上,林景言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经历,同学都很热情,他还交到了一个朋友,就是他同桌。
吃完饭,林景言在家午休到下午两点,被艾利安叫醒送去了学校。
最近魔族那边没有人再来烦艾利安,但这个麻烦总该解决,也不知那位魔尊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魔界入口。
天是红的,像凝固的血。地面是粗糙的岩石,踩上去很硬,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大地的血管在隐隐跳动。
远处有黑色的山,轮廓锋利,像是被巨斧劈出来的。山脚下有建筑,同样是黑色的,巨大而阴沉,看不清是什么样子。
艾利安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清一色的红与黑。
他抬步向前走,四周很安静。
不多时,他停下脚步,嘴唇轻启。
“出来。”
话音刚落,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一团黑雾从虚空中凝起,旋转着,翻涌着,渐渐凝聚成形——
一个女人。
黑发如瀑,一袭黑色长裙垂至脚踝,腰间系着腰带。
赤鸢。
她在距离艾利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轻轻挥了挥。那些不知从何处飘荡而来的黑雾立刻散去,消失在各个角落。
“艾利安先生,您终于来了。”
艾利安并不意外她会来。
从他踏入魔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放开了。
谁想找他,自己过来。
“魔尊大人恭候多时了。”赤鸢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手臂微微弯曲,姿态优雅,“请随我来。”
“魔界一直都是这样吗?”走在路上,艾利安忽然问。
赤鸢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先生指的是什么?”
“这个。”艾利安扫了一眼四周,“只有两种颜色。”
“一直都是。”赤鸢说,“从魔界诞生之日起,就是这样。没有别的颜色,从来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些地方会有魔植生长,是紫色的。有些地方会有魔矿,是银色的。但大体上,就是这样。”
来到一座宫殿前。宫殿整体看上去很豪华,但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
整座宫殿从山体中开凿出来,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高的地方隐没在暗红的雾气中,看不见顶。
黑色的石料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每一块之间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接缝。廊柱粗需数人合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从内部看,这座宫殿是个偏殿。
说是偏殿,却也宽敞得惊人。穹顶高悬,暗红色的光芒从四壁渗透出来,照亮这个不大的空间。殿内陈设简单——几张黑色的几案,几盏长明灯,一面巨大的屏风。
屏风立在殿中央,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屏风是黑色的,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图案——有山川,有河流。
而屏风之后,坐着一名男子。
从屏风上透出的影子来看,他侧对着艾利安的方向。
那侧脸的轮廓极其俊美。
线条流畅,弧度完美。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的下巴——只是一个影子,却已经让人能想象出那张脸是何等惊艳。
他坐在那里,姿态慵懒,一手撑着头,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黑色的长发垂落。
“尊上,”赤鸢拱手行礼,“人到了。”
艾利安站在屏风前,看着那个影子挥手示意赤鸢退下。
屏风后的男子微微偏过头,朝艾利安的方向看了过来。
“你来了。”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很低,很沉,却意外地好听。
艾利安没有说话。
屏风后的男子似乎笑了一下。
“不说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是我的人不够礼貌,惹你生气了?还是我这魔界的风景,让你看不上眼?”
“又或者——”魔尊的声音拉长了一点,“你只是不想跟我说话?”
艾利安终于开口。
“你想干什么?”
魔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想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
从影子上看,他很高,身形修长。他绕过屏风,一步一步朝艾利安走来。
暗红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照亮那张脸——
那张脸,确实如影子所显示的那样,俊美得惊人。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优美,一头黑发垂落。
他站在艾利安面前,与他相距不过三步。
“我想干什么?”他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想见你。”
他上下打量着艾利安,目光里满是兴趣。
“从你诞生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了。”他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艾利安更近了一些。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魔尊说,语气里带着某种炽热的东西,“也是唯一一个。”
艾利安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叫厉渊,你可以叫我名字,随你喜欢。”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