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去商场给林景言买了几身衣服、几双袜子和一双鞋,打算明天再带他来挑自己喜欢的。钱是艾利安随手买了五张彩票,结果五张都中了特等奖,每个五千万。
回到公寓,林景言裹着浴袍,蜷在沙发角落里。浴袍是米白色的,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口盖过手指,下摆拖到小腿。
暖气很足,他不冷。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艾利安!”林景言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来。
艾利安过去将他一把抱起,坐到沙发上。
洗过澡的林景言和之前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判若两人。脸上干净了,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头发还湿着,软软地贴在额头上,显得整个人更小更乖。
只是身上还有很多伤。
林景言看看他手里的袋子,眼睛眨了眨:“那是什么?”
艾利安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你的衣物。”
“给……给我的?”
“嗯。”
艾利安修长的手指解开其中一个袋子的系带,从里面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是浅蓝色的。
纯棉的质地,摸起来软软的,上面印着几颗白色的小星星,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浅灰色的边。
林景言直直地盯着那件睡衣,眼睛一眨不眨。
“去穿上。”艾利安把睡衣递给他。
林景言伸出双手接过来,动作小心翼翼的。柔软的布料触到他的手心,让他忍不住轻轻摸了摸。
好软。
他抬头看了艾利安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嗯!”
他抱着睡衣,转身就要往浴室跑——
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
林景言愣了一下,回过头。
艾利安正垂眼看着他光着的脚丫。
“穿上袜子,”艾利安说,“光着脚容易感冒。”
人类儿童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完全,体温调节能力较弱,在室温二十摄氏度以下的室内光脚行走,可能导致足部受凉,进而引发上呼吸道感染。感染后可能出现发热、咳嗽等症状,严重时可能发展为肺炎。
既然他决定把这个孩子带回来,那么照顾好这个孩子的生理健康,就是一项必须履行的责任。
林景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艾利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小声“哦”了一下。
艾利安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浅灰色的袜子递给林景言。
林景言接过袜子,坐在沙发边缘,抬起那双小脚,开始往上面套袜子。动作有些笨拙——他不太习惯穿这么好的东西,生怕弄坏了。
他站起来,踩了踩地板。
袜子厚厚的,地板一点都不凉了。
他抬头看艾利安,眼睛亮亮的:“穿好了。”
艾利安点点头,又给了他一双棉拖鞋。
“穿上。”
穿上拖鞋,林景言这才抱着睡衣,噔噔噔地跑向浴室。他推开门,钻了进去,又探出脑袋看了艾利安一眼,然后才把门关上。
艾利安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林景言换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边,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浅蓝色的睡衣很合身。
长度刚好盖住脚踝,袖口刚好到手腕,领口不高不低,不会勒着脖子。纯棉的布料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刚刚好地裹住那个瘦小的身体。
睡衣上印着的小星星,在浴室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林景言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攥住衣角,一会儿又松开。他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艾利安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数据分析完成:整体贴合度99.9%。
艾利安站起身,走向厨房。
林景言裹着那件浅蓝色的小星星睡衣,窝在沙发上,目光追着艾利安的背影。厨房的灯亮了,透过半开放的吧台,他能看见艾利安的影子在移动。
他在干什么?
林景言悄悄从沙发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吧台边,扒着台沿,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两只眼睛。
艾利安正在切东西,一旁的锅里还在煮着什么。
林景言的鼻子动了动。
好香。
他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艾利安没有回头,却开了口。
“饿了?”
林景言一愣,下意识想缩回去,但那股香味实在太诱人了。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哪一天吃过饱饭。
“等着。”
林景言就乖乖地等着,扒着台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艾利安的动作。看他切完肉,又切了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蔬菜,看他往锅里放东西,看他用勺子轻轻搅动那锅越来越香的汤。
十五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粥被放到他面前。
汤色奶白,里面混着切得细细的肉末和橙色的蔬菜丁,最上面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热气扑到脸上,带着一股温暖的、让人想流口水的香味。
林景言愣愣地看着那碗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吃。”艾利安在他对面坐下。
林景言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软软的、暖暖的,一点一点化在嘴里。米粒的甜,肉末的香,蔬菜的软,混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舀了一勺,又一口。
勺子越动越快,头越来越低,到最后他几乎是趴在碗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碗里,和粥一起咽下去,但他顾不上擦,只是吃,不停地吃。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饭可以是这个味道。
原来热的东西可以这么好吃。
原来被人喂饱,是这种感觉。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连碗边沾着的米粒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放下勺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抬起袖子想擦,想起这是新睡衣,又慌忙放下。
艾利安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景言接过,擦了擦脸,低着头,小声说:“好……好吃。”
艾利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碗粥是他根据林景言目前的营养状况专门搭配的。儿童营养不良恢复期的标准餐食:易消化的碳水化合物,优质蛋白质,维生素A补充——橙色的胡萝卜丁。热量控制在三百二十千卡,蛋白质十五克,脂肪六克,符合该年龄段儿童晚餐的推荐摄入量。
每一粒米,每一块肉,每一颗胡萝卜丁,都是经过计算的。
“饱了吗?”
林景言犹豫了一会儿:“没有。”
吃完第二碗,他还想吃第三碗,但被艾利安阻止了。
“晚上吃太多不好消化。睡前过量进食会增加肠胃负担,影响睡眠质量,可能导致腹胀、反酸、夜间惊醒。长期如此,还会影响生长发育。”
艾利安站起身,把空碗收走。
林景言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有光。
又过了一会儿,艾利安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但时间已经走到了晚上九点半。
该睡觉了。
他走到沙发边,看着那个蜷在毯子里的小身影。
“睡觉。”
林景言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眨了眨眼,然后乖乖地站起来。
“我睡哪儿?”
艾利安指向二楼:“卧室。”
林景言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卧室的门,又看看沙发,又看看艾利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艾利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等着。
林景言在遇到神明之前做过很多次噩梦。自从林姨走后,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只能一个人蜷缩着,数到天亮。
今晚他不想一个人。
林景言抬起头,看向站在眼前的男子。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平静、无波,却让他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艾利安面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的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拉住了艾利安的手指。
好凉。
艾利安的手指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艾利安。”
“嗯。”
“我……”他顿了一下,攥着那根手指的手紧了紧,像是在给自己勇气,“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
他的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艾利安的眼睛。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热得发烫。
他不知道这个请求会不会被拒绝。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觉得他太麻烦。不知道“一起睡”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不是太奢侈了。
但他还是问了。
然后,他感觉那只被他攥着的手动了动。
反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
只有这一个字。
林景言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用力抿着嘴,想把那个笑藏住,但那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艾利安牵着他走进卧室。
床不大,但足够两个人睡。被子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软。艾利安把他带到床边,松开手。
“上去。”艾利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景言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爬到床上。
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朵云里。
然后,身边的位置陷下去一点。
艾利安在他身旁躺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林景言侧过头,能看见艾利安的侧脸。银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那双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艾利安伸手,把被子拉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被子很软,很暖和。
林景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身旁的艾利安。
“晚安,艾利安。”他小声说。
艾利安侧过头,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晚安。”
林景言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点,久到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他又睁开眼,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艾利安。
艾利安依然躺在他身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林景言眨了眨眼,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
然后,他把手往旁边挪了挪,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艾利安的手指。
艾利安没有动。
林景言又碰了碰,然后偷偷地把那根手指攥在手里。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