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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新家

情锢

艾利安垂眸。

月光在他银白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绯,那双映着星辰与冥火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怀中这个瘦小的孩子。淤青交叠的手臂,宽大衬衫下空荡荡的身体,脖子上尚未褪尽的红痕。

他第一次发出一声叹息。

“真是,”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两个肮脏罪恶的灵魂,竟能结合出如此纯粹的存在。”

林景言眨眨眼。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他抬起头,看着艾利安的下颌,看着那双还在注视着他的眼睛,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艾利安为什么突然叹气,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肮脏,什么罪恶,什么纯粹——这些词他都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银发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而且他口中的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说他是干净的。

就在半个多小时前,他才从那间杂物间里出来。身上还在疼,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蜷成一团的疼。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院子角落的柴堆旁,拿起那条旧毯子,裹在身上,然后走到池塘边坐下。

这是他每晚的习惯。

池塘边没有人,没有目光,没有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只有水,只有月亮,只有风。他可以坐在这里,望着水面,什么都不想,等困意把自己淹没。

今晚他也是这么做的。

他坐在石阶上,裹着毯子,望着水面上破碎的月亮。身上还在疼,但已经麻木了。他数着水面的波纹,一圈,两圈,三圈……

艾利安提升了自己的体感温度。林景言有些惊奇,他感觉自己靠着的这具身体更温暖了。

“景言。”艾利安开口。

林景言抬起头。

“愿意跟我走吗?”

林景言被他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好像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嗯?”他发出一声轻轻的、疑惑的声音,“什么?”

艾利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但若仔细看,那湖水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变化。不是涟漪,不是波动,只是某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正在那里悄然成形。

“跟我走。”艾利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清晰,“离开这里。”

林景言愣住了。

离开这里?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他记事起,他就在这个福利院里。这里是他的整个世界——那间破旧的储物间,那条长长的走廊,那个总是被人欺负的院子,那个他每晚都会去的池塘。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两个字。

离开这里,能去哪?

外面是什么样的?他从来没见过。他只知道外面有街道,有房子,有很多很多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也像这里的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他,说那种话,做那种事。

他害怕。

但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离开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被推进水坑里?是不是就不用再半夜被泼醒?是不是就不用再被拖进那间杂物间?

是不是就不用再害怕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垢,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正在结痂。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能去哪?”

艾利安看着他。

“跟我走。”他说,只有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有这三个字,简单得像一块石头,却重得像一座山。

林景言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星辰旋转,有冥火燃烧。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害怕。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很好看,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他想起林姨说过的话。

“你是好孩子,景言。记住,你是好孩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起这句话。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和林姨有点像?不,不像。林姨的眼神是暖的,像冬天的炉火。这个人的眼神是凉的,像冬天的月光。

但都是干净的。

都没有那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做过选择。

所有的事都是别人替他决定的——被遗弃,被讨厌,被欺负,被伤害。他只需要接受,只需要忍耐,只需要活下去。选择是什么?他不知道。

“我……”他又开口,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他怕那双眼睛里会出现失望,出现“那就算了”的淡漠。他怕这个人也会像别人一样,转身离开。

但那个人没有。

艾利安只是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依然温和,像月光一样笼罩着他。

“你可以慢慢想。”他说。

林景言猛地抬起头。

“你……你不走?”他问,声音抖得厉害。

艾利安摇摇头:“不走。”

林景言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的脸,看着那双映着星辰的眼睛,看着那件还盖在自己身上的风衣。

他突然觉得眼眶很酸。

很奇怪。刚才被拖进杂物间的时候他没哭,身上疼得想死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等天亮的时候他也没哭。但现在,就因为这个人说了一句“你的灵魂是我见过最纯净的”和“不走”,他的眼眶就酸得不行。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吸了吸鼻子。

“好。”他说,声音很小,很闷,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身体悬空。

林景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已经被抱了起来。那双修长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风衣被重新裹紧,把他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团子。

他愣了一秒,然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他结结巴巴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我能自己走。”

记事起,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林姨搂过他,但那是在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这种被整个抱在怀里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他耳朵又开始发烫。

“乖一点。”

艾利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平静。

林景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垂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哦。”

他把脸埋进风衣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艾利安抱着他,转身朝福利院门口走去。林景言缩在他怀里,看着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楼房。

这个他从记事起就待着的地方,这个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的地方,这个给了他无数伤疤和噩梦的地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就这么走了吗?”

声音闷在风衣里,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嗯。”

艾利安的回答只有这一个字,却让林景言莫名地安心。

他想了想,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那些门都是锁着的,院子里还有看门的大爷。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

走了几步,林景言又忍不住开口:“艾利安。”

“嗯?”

“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我梦到过一位神明,每天晚上都会。”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神明什么的,听起来好傻。福利院的大人从来不信这些,说那是迷信,是骗人的。

但艾利安没有笑他。

“什么样的神明?”艾利安问,声音依然很轻。

林景言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金色的头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长得好好看,还很温柔。他会抱我,还会哼歌给我听……”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想起那些梦。

梦里有一个很暖的怀抱,有一双很温柔的手,有一首听不清歌词却让人想哭的歌。

但……

“也只是梦。”他的声音落寞下去,小脑袋又垂了下来,“而且前几天,他再也没出现了。”

风衣里的小团子又缩了缩。

艾利安垂下眼,看着怀中那个身影。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林景言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很轻微,但艾利安能感觉到。

“我……”林景言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一片落叶,“七岁那年。”

七岁。

艾利安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知道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那些画面他见过——那间办公室,那颗糖,那只落在他身上的手,那碗倒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吃的饭。

那些画面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但每一帧都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那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见神明的?

是从第一次被叫进那间办公室之后。是从那扇门在身后关上之后。是从他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无人可求之后。

那些夜晚,当他蜷缩在柴堆旁,浑身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当他数到一千遍一万遍还是睡不着的时候,有一个梦会来找他。

一个金发的神明。

温柔地抱着他,轻轻地哼着歌。

那不是什么偶然的梦境。那是他在黑暗中为自己造的一盏灯。是他撑过那些日日夜夜唯一的理由。

可是那盏灯灭了。

艾利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又翻了一遍林景言的过去。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每一帧他都看过。

但那个金发神明的踪影,不存在于其中。

一片空白。

那些梦境,是从哪里来的?

艾利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个小团子。林景言已经把脸完全埋进风衣里了,只露出一点额角和那双红透的耳朵。小小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兴许自己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注定有些东西自己窥探不到。

艾利安想。

倒是可以向那位造物主寻求帮助。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卡莱尔早已不知所踪,从他把那些情感蒸馏液交还之后,那个慵懒的黑色身影就从他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他不知道,也探不到。

造物主若不想被找到,谁也找不到他。

艾利安收回思绪,继续向前走。

“艾利安。”

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

林景言从风衣里探出半个脑袋:“你真的不是神吗?”

这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但此刻,艾利安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却垂了下来。

“如果你想,”他说,声音很轻,像夜晚的风穿过树叶,“我可以是。”

林景言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脸又埋回风衣里,嘴角却偷偷翘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能被神明抱在怀里,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想。

虽然梦里被神明抱过,但梦境和现实总是有区别的。

虽然那个梦真实的不行……

等林景言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愣住了。

街道变了。

不再是那条离开福利院时经过的、坑坑洼洼的小路。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边是陌生的建筑,有亮着灯的店铺,有停着的汽车,还有偶尔路过的行人。那些行人会朝他们看一眼。

他下意识回头。

福利院的那条路,那扇生锈的铁门,那个他待了八年的地方——

不见了。

林景言呆呆地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出来的?他明明一直窝在艾利安怀里,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话还没出口,目光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面前是一座高大的雕像。

通体纯白,面容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

金色的长发,柔和的面部线条,微微垂下的眼睑。

林景言看愣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头金色的发丝。风从他身后吹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但他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是那个神明吗?”艾利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景言不错地盯着雕像,用力点了点头。

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艾利安的风衣,“为什么会一样?他真的存在吗?”

艾利安摇摇头。

“算了,”林景言闷闷地说,声音很轻,“我也不想知道了。”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一栋建筑前停下。

那不是什么高大的楼房,只是一栋普通的公寓。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窗户,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旁种着一丛不知名的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艾利安推开门。

里面很安静,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淡淡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抱着林景言走上楼梯,到三楼,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客厅。

沙发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软。茶几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亮着暖黄的光。地板是木质的,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人影。窗帘半掩着,外面是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景言被放到了沙发上。

他的身体陷进那柔软的坐垫里,整个人愣愣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地方。

福利院的房间永远是乱的,床铺永远是挤的,地板永远是脏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这么整洁,这么安静,这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脏兮兮的衬衫,满是泥垢的手,破了洞的裤子。沙发上被他坐过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点灰印子。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怕弄脏这里。但艾利安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以后,”艾利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很清晰,“这就是你的家。”

林景言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光。

“家……”

他喃喃地重复了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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