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秋天,晨曦福利院门口多了一个篮子。
篮子很旧,藤条边缘磨得发白,里面垫着几层旧衣服,最上面盖着一块洗得褪色的棉布。棉布下,一个小小的婴儿蜷缩着,睡得很沉。
是买菜回来的阿姨最先发现的。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弯腰把篮子拎起来。这样的场景她在福利院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次,早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又来了一个。”她推开门,对前台的同事说。
婴儿被抱了出来。是个男孩,瘦小,皮肤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同事登记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谁放的?看见了没?”
买菜阿姨想了想:“好像是个女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看清脸。”
这本该只是一个普通的弃婴记录。
但那天下午,不知是谁传出了一句话。
“我听门卫老张说,放孩子那女的,是那片的……那种女人。”
那种女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下头继续写东西,有人撇了撇嘴,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那这孩子的爹是谁可说不清了。”有人嘀咕。
“说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另一个人接话,压低了声音笑。
就这样,婴儿还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他的名字就已经和“那种女人”绑在了一起。
没人愿意接手这个孩子。
院长皱着眉头翻了翻登记表:“先放那儿吧,回头再说。”
婴儿被放在临时的小床里,饿得直哭,哭了很久也没人过去抱。
只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她姓林,是院里最年轻的工作人员,刚来不到两年。别人都叫她小林,后来孩子们叫她林姨。她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哭得脸通红的小东西,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别哭了,”她轻声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婴儿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林景言,”她说,“就跟着我姓吧。景言,景色的景,言语的言。希望你以后能看见好风景,能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能不能看见好风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她只知道,如果没人抱他,他可能会一直哭下去。
就这样,林景言住进了林姨的小储物间。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原本是放杂物的地方,只够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林姨把自己的床让了一半给他,两个人挤在一起。夜里冷的时候,林姨会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冰凉的小手小脚。
那是林景言生命里唯一温暖的地方。
可储物间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从记事起,林景言就知道,别的小孩不喜欢他。
“妓女的孩子。”他们说,咬着这几个字,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懂了,那叫轻蔑,叫厌恶,叫“你不配和我们在一起”。
林景言会被他们故意绊倒,故意推倒,往他身上泼水。
他不知道妓女是什么意思。他问林姨,林姨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搂进怀里,说:“别听他们胡说,你是个好孩子。”
但那些话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渐渐就听懂了。
再后来,又多了一句话。
“他妈是妓女,他爸是强奸犯。”大一点的孩子站在院子里,故意说得很大声,让所有人都听见,“听说是他爸强奸了他妈才有的他,哈哈哈哈。”
林景言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说完这些话之后,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连一些大人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食堂打饭的阿姨给他打饭的时候,勺子抖一下,本来就不多的饭菜更少了。办公室里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会侧着身子,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跟他妈一个货色,”有一次他听见有人这样说,“真脏。”
他不知道什么叫“一个货色”。但他知道,那是骂人的话。
每天林景言身上都会有伤,但他从来不说。林姨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说着:“景言是最干净的小孩。”
六岁那年冬天,林姨病了。
病得很突然。那天早上她还撑着起来给林景言掖了掖被子,说“乖乖等我回来”。晚上她没回来。林景言在小储物间里等了一夜,第二天有人来告诉他,林姨走了。
他不明白什么叫“走了”。他跑到林姨平时工作的地方,站在门口往里看。有人把他推出去,不耐烦地说:“别在这儿碍事,回你屋去。”
他回屋了。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林姨再也没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走了”就是死了。就是再也不会有人搂着他睡觉,再也不会有人给他带半个馒头,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被人骂“妓女的孩子”之后把他搂进怀里说“你是好孩子”。
林姨走后,那个小储物间不再属于他了。
新来的阿姨说那是放东西的地方,不是给他住的。他被赶了出来,东西被装在一个破袋子里扔在走廊上。他抱着那个袋子,站在走廊里,不知该去哪儿。
晚上,他睡在院子角落的柴堆旁。那里背风,能稍微暖和一点。他把袋子垫在身下,蜷成一团,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数到睡着。
吃饭的时候,他去食堂门口站着,等别人吃完离开。有时候桌子上会剩一点饭菜,他就赶紧过去扒两口。有时候什么都没剩,他就饿着。
食堂的阿姨看见了,也不管。偶尔有人会“好心”地把吃剩的骨头扔在地上,像喂狗一样。林景言蹲下去捡,捡起来,然后默默走开。
别人推他他就倒,别人骂他他就低头,从不还手,从不还口。但那些伤还是会出现在他身上,旧的没好,新的又添上。青的,紫的,红的,交叠在一起。
有时候睡着的时候,有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就疼一下,低头一看,又多了一块淤青。
他学会了不去问,也不去想。
七岁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院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他从来没进去过。地板很亮,桌上有茶杯,墙上挂着一幅画。院长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景言,”院长说,“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糖纸亮晶晶的,红的黄的,很好看。林景言看着那颗糖,没敢动。
“吃吧。”院长笑眯眯地说。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他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院长站起来,绕到他身后。
然后那只手落在了他身上。
林景言愣住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不舒服,想躲开。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只手又跟上来了。
他开始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但那害怕是从身体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根冰冷的刺,从脊椎骨一直扎到脑子里。他开始挣扎。
那只手突然收紧了。
院长的脸变了。笑眯眯的表情不见了,变成另一种表情。林景言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只觉得更害怕了。
一巴掌扇过来。
“妓女之子,”院长的声音也不一样了,很低,很冷,“装什么清高?”
林景言被打倒在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想爬起来,但那只手又把他按住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很疼,一直很疼,疼得他想死掉算了。但他没有死,只是躺在地上,等那疼慢慢过去。
等他回过神来,院长已经坐回椅子上了。
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饭,还有菜。
院长看着他,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气说:“吃吧。”
林景言撑起身体,想去拿碗。
“趴着吃。”院长说。
他愣住了。
“听不懂人话?”院长的声音又变冷了,“趴着,像狗一样吃。”
林景言趴下去,把脸凑近那个碗。
他开始吃。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饭,一起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吃着,一口一口,把那些饭吃完。
从那以后,这成了常态。
每隔一段时间,院长会让人叫他去办公室。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每一次,他都会被叫进去,然后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身上会添新的伤,但也会有一碗饭吃。
他学会了不去想,不去问,只是接受。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接受,就连那碗饭也没有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食堂的剩饭了。食堂的阿姨换了人,新的阿姨会把剩饭倒掉,倒之前还要看他一眼,说:“看什么看,自己没手没脚?”
他有手有脚,但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吃的。
所以,他去院长办公室。
去的时候害怕,出来的时候也害怕。但至少那碗饭是真的,嚼在嘴里有味道,咽下去能填饱肚子。
他学会了不哭。
第一次他哭过,哭着求院长放过他。但越哭越疼,越求越狠。后来他不哭了,也不求了,只是咬着牙,等那一切结束。然后吃饭,然后回柴堆旁边,蜷起来,数数,睡觉。
这样过了一年。
事情变了。
那天下午,几个青春期的男孩把他拖进了杂物间。他们比他高,比他壮,三个人围着他,他无处可逃。
“我都看见了。”其中一个说,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笑,“院长办公室,你进去过好多次。”
林景言的心猛地缩紧。
“我看见你出来的时候有饭吃。”另一个说,“凭什么啊?我们都没有,就你有?”
“肯定是干了什么呗。”第三个说,笑得很奇怪,“妓女和强奸犯的孩子,能干什么好事?”
林景言往后缩,背抵着墙,无路可退。
“说不定他妈是自愿被强奸的呢?”第一个说,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那种女人,谁知道呢?”
他们笑起来。那笑声很奇怪,听得他浑身发冷。
“像伺候院长一样伺候我们。”其中一个说,压低声音,“听到没有?”
林景言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懂那个眼神——和院长第一次让他去办公室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开始发抖。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知道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但他无处可逃。
杂物间的门被关上了。光线暗下来,只剩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他看见那三个影子在靠近,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想起林姨。
想起那个小小的储物间,想起那张只够一个人的小床,想起林姨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冰凉的手脚。
“你是好孩子。”林姨说。
但他真的是吗?
为什么所有的事都在告诉他,他不是?
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手——都在告诉他,他不是好孩子,他是妓女的孩子,是强奸犯的孩子,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他。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这一切才会结束。
疼得几乎昏过去时,他听到耳边有人这样说:
“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