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厨房门口。
艾利安没有回头。
他站在灶台前,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色。
“怎么起得这么早?”他问,声音依然平平的,没有起伏,“不再睡会儿?”
林景言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小星星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不可思议。
但他没有回答艾利安的问题。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撩起袖子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张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我身上的伤没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般的恍惚。
艾利安回过头,瞥了他一眼。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从那只举着的胳膊上扫过,然后收回。
“嗯。”他说,又转回去搅动锅里的面,“所以呢?”
林景言愣住了。
“所以?”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像没听懂,“所以……就……就这么一夜之间,没了?”
他追进厨房,站在艾利安身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困惑,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兴奋。
“你看!”他把胳膊举到艾利安面前,“昨天还有好多淤青的,紫色的,还有那些疤,现在都没了!一点都没了!你看!”
艾利安垂眼看了看那只举到他面前的小胳膊。
确实,昨天还交叠着深深浅浅淤青的地方,现在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那些旧的疤痕,那些新的淤紫,全都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艾利安收回目光。
“嗯。”他说,“去洗漱,准备吃饭。”
林景言眨眨眼,没有动。
他还在盯着自己的胳膊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问,又抬起头看艾利安,“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艾利安把锅里的面捞起来,放进已经盛好汤的碗里。
“神明显灵了吧。”他说,语气平淡。
林景言愣住了。
神明?
他想起那个每晚都会梦见的金发神明,想起那个温柔的怀抱和轻轻的歌声。难道……难道真的是神明?
他抬头看向窗外,透过厨房的窗户,能远远地看见那尊矗立在市中心的神明雕像。
他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去洗漱。”艾利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面要冷了。”
林景言回过神,看向艾利安。那个人已经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正解开围裙挂回墙上的钩子。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林景言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转身噔噔噔地跑向浴室。
身后传来艾利安的声音:“新牙刷在下面第一个柜子里。”
“知道啦——”
艾利安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碗已经盛好的面。
高汤打底,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滴金黄的油花。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根根分明。旁边码着几块煮得嫩嫩的鸡肉,几片翠绿的菠菜,还有几块橙红色的西红柿。
颜色搭配得很好看,营养也很均衡:蛋白质、维生素、碳水化合物,都在合适的比例。
昨天晚上,等林景言睡着之后,他动用了一点力量。
不多,只是消掉那个孩子身上的伤。那些旧的疤痕,那些新的淤青,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他一样一样地抚过,一样一样地抹去。
那个孩子睡得沉沉的,攥着他的手指,嘴角还带着笑。
做完之后他就躺下来。
他不用睡觉。
只是躺在那里,陪了林景言一夜。
平时他不太动用异能,反正他现在没什么事,就学着人类的样子好好生活,将林景言养大。
不过,他又想到,那个喜欢把人类情感当收藏品的造物主,怎么可能不知道林景言的存在?
这么纯净的灵魂,比艾利安收集过的所有极致情感都更极致的白纸——卡莱尔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感知覆盖所有维度,他的收藏室里收藏着无数平行世界的情感样本,他怎么可能放任这么纯净的灵魂存在而视而不见?
艾利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以他对那位造物主的了解……
“艾利安!”
“我刷好了!”林景言跑到餐桌边,看着那两碗面,眼睛亮晶晶的,“好香!”
艾利安收回思绪,看向他。
“吃吧。”
林景言爬上椅子,拿起筷子,看着面前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艾利安。
“你……你不吃吗?”
艾利安顿了一秒,然后拿起筷子。
“吃。”
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艾利安将脑子里那些念头全都扔了出去。
想他干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那个正在埋头吃面的孩子。林景言已经把碗端起来了,凑到嘴边喝汤。
艾利安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也许卡莱尔只是忘了。
说不定他自己在那些游戏副本里玩得太过头,忙着设计新的极端情境、收集更高纯度的情感蒸馏液,忘了顾及这个人类世界。平行世界那么多,每一个都在运转,每一个都有无数灵魂在挣扎、在爱恨、在生死。一个造物主,就算无所不能,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角落。
说不定林景言就是那个被他遗漏的角落。
一个意外。一个漏洞。
而已。
艾利安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面送进嘴里。
无所谓。
卡莱尔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有安排也好,没安排也罢。既然他已经把这个孩子带回来,那就与他无关了。
那个造物主最好离得远远的。
“艾利安!”
林景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那个孩子已经把碗喝得干干净净,举起来给他看,碗底锃亮。
“我吃完了!”
“嗯。”
“我们今天去哪儿?”
艾利安站起身,把两个空碗收走,放进水槽。
“商场。”
“商场?”林景言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就是昨天你去的那个商场吗?就是那个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衣服的地方?”
“嗯。”
“去干什么呀?”
艾利安打开水龙头,冲洗着碗。水流哗哗的,混着他没有起伏的声音。
“昨天只是随便买了几件。今天你自己挑。”
林景言愣住了。
“我……我自己挑?”
“嗯。”
“挑什么?”
“衣服,玩具,你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身后没有声音。
艾利安关掉水龙头,回过头。
林景言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
“怎么?”艾利安问。
林景言眨了眨眼,那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用力忍住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闷,“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
艾利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去换衣服,”他说,“我们出门。”
林景言用力点点头,转身噔噔噔跑向卧室。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艾利安一眼。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笑,有泪,有光。
“艾利安!”
“嗯?”
“你是最好的!”
然后他钻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艾利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最好的。
他没有回应这个词,也没有去想这个词的含义。
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那些关于造物主的念头,已经被他彻底扔了出去。
人家有可能正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翘着脚喝情感蒸馏液,看着新的玩家在游戏副本里挣扎、尖叫、爱恨、生死。
林景言出来时,外面穿着一件蓝色毛衣,很合身。
艾利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今天的温度是十一到十八摄氏度,多云转晴,北风三级。早晨出门体感偏冷,中午气温回升,下午可能伴有轻度温差变化。这件毛衣的厚度——棉质针织,中等克重,搭配内搭和外出的外套——正好可以应对全天的温度变化。
这是他昨晚买那件衣服时就已经计算好的。
出了门,林景言牵着艾利安的手。
那只小手软软的,时不时会偷偷松开一点,然后又飞快地重新攥紧。
艾利安没有说什么,只是由着他。
阳光已经从楼房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块块金色的光斑,林景言就踩着那些光斑走。
艾利安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旁边那个小身影跟上。
一只橘猫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们经过。林景言看了它一眼,它也看了林景言一眼,然后继续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摇了摇。
“艾利安,有猫。”
“嗯。”
“它看我。”
“嗯。”
“它尾巴动了。”
“嗯。”
林景言不再说了,只是继续走,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穿过两条街,绕过一个小广场,商场就到了。
那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购物袋,有几个年轻人笑着走进去,又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出来。
林景言在门口站住了。
他仰起头,看着那扇巨大的玻璃门,看着里面亮得晃眼的灯光,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陌生人。那只攥着艾利安的手紧了一下。
艾利安低头看他。
“怎么?”
林景言抿了抿嘴,小声说:“好大。”
艾利安没有说话,只是推开门,牵着他走进去。
门一开,一股暖风迎面扑来,头顶的灯光亮得耀眼,照得每一块地砖都明晃晃的,能照出人影。
林景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穿蓝色毛衣的小人也正抬头看他。两边是一间接一间的店铺,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他没见过的东西——闪闪亮亮的裙子,比他脸还大的毛绒熊,还有会转动的、闪着彩色灯光的奇怪东西。
到处都是人。大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购物车,有人拎着大包小包。
林景言不自觉地往艾利安身边靠了靠。
艾利安低头看他。
“怕?”
林景言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不好意思地说:“有一点。”
艾利安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走吧。”艾利安说,牵着他往里走。
来到儿童服装区,艾利安让林景言自己选,选完了去试衣间试一下。买完衣服,又买了鞋子等其他一些生活用品。
林景言倒是对玩具没多大兴趣。两人在商场二楼逛了逛,里面是游戏厅,看得出来林景言很好奇,也很渴望进去玩。艾利安拿出手机给林景言先买了两百个游戏币。
林景言跃跃欲试,拿着装着游戏币的盒子就进去了,艾利安跟在他身后。
林景言在一个娃娃机面前停下来,里面装的不是娃娃,而是一包包大薯片。
看了看别人怎么玩,林景言按照提示投了三个币。第一次没抓起来,又试了第二次,还是不行。第三次失败后,他有些泄气。
“为什么它不到洞口就松爪啊?”林景言抱怨。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头顶,艾利安揉了揉,鼓励道:“别放弃,再来一次。”
这种机器通常要玩好几次,才可能有一次不会松爪。艾利安用了异能,让林景言连着三次都抓成功了。
林景言兴奋地把薯片塞给艾利安,自己又去了下一个机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