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苹果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唢呐，像得了绝世珍宝，爱不释手。起初的几天，夏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种既新奇又饱受折磨的复杂情绪中。

新奇在于，苹果学习吹奏的进度，快得惊人。她似乎真的与这件乐器有着天然的感应。虽然气息依旧短促，小手也勉强能按住音孔，但仅仅几天功夫，她就已经能比较稳定地吹出几个基础音阶，甚至能断断续续地模仿出夏东海口琴吹奏的简单旋律，比如《小星星》的前两句。那稚嫩却带着唢呐特有金属质感的音调，初听有些滑稽，细听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折磨在于，练习的过程，实在是……太吵了。

想象一下，一个一岁多、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一个黄铜喇叭口吹气，发出的声音时而尖锐刺耳像防空警报，时而沉闷漏气像破风箱，时而断续不成调像坏掉的玩具。这种声音，在不算宽敞的居民楼里回荡，其杀伤力可想而知。

第一天练习半小时后，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的反馈就陆续来了。

楼下的王奶奶拄着拐杖上来敲门，委婉地表示自家老头子心脏不太好，这忽高忽低的声音听着有点“突突”。隔壁正在备战中考的哥哥姐姐（两家合租的）家长也找上门，苦着脸说孩子没法集中精神复习。连小区物业都接到了不明噪音的投诉电话。

夏东海和刘梅赔着笑脸，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邻居，关上门，看着还在兴致勃勃、对着唢呐吹得小脸通红的苹果，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要不……咱跟苹果商量商量，每天少练会儿？或者挑个大家都不休息的时间？”刘梅揉着被魔音灌耳折磨得嗡嗡响的太阳穴。

夏东海看着女儿那专注投入的小模样，又看看手里邻居们“友情赠送”的耳塞（楼下王奶奶给的，说她老伴儿备用多），实在不忍心打击孩子的热情。“苹果好像真的很喜欢，也有点天赋……要不，咱们想想办法，做点隔音？”

于是，夏家开启了一项名为“如何让苹果快乐吹唢呐而不被邻居投诉”的紧急工程。夏东海翻出家里不用的厚棉被，在苹果平时练习的里间窗户上又加挂了一层。刘梅找了些泡沫垫，铺在墙角地面，吸收回声。甚至考虑过把衣柜腾空，让苹果在里面练——被夏雪以“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为由否决。

苹果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问题。当她看到爸爸妈妈为难地跟邻居道歉，看到哥哥姐姐们写作业时不得不戴上耳机，她停下了练习，抱着她的小唢呐，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沮丧。

“吵……到别人了？”她仰着小脸问刘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不安。

刘梅心疼地把她抱起来：“宝贝喜欢吹，是好事。只是咱们住的房子隔音不好，声音大了，会影响到邻居休息和学习。咱们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苹果似懂非懂，但明白了自己的爱好似乎给别人带来了麻烦。她抱着唢呐，闷闷不乐了一下午，连晚饭都吃得不多。

晚上，夏雪做完功课，难得地主动来到里间。苹果正坐在小垫子上，抱着膝盖，看着角落里用布盖起来的小唢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夏雪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安慰，而是问：“苹果，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吹这个？”

苹果抬起头，看着姐姐。夏雪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责怪，只是纯粹的询问。她想了想，用有限的词汇努力表达：“声音……亮。能说话。”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唢呐，“用它，能说好多话。高兴的，难过的，像小鸟，像风……苹果心里有，吹出来。”

她说不清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说不清前世记忆带来的悸动，只能笨拙地形容为“心里有，吹出来”。

夏雪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她想起苹果对声音的敏感，想起她偶尔哼出的不成调却节奏奇特的旋律，想起她第一次听到唢呐声时的激动。或许，对于这个特别的妹妹来说，唢呐不仅仅是一个玩具或乐器，而是一种表达内心的独特方式。

“你想继续吹，对吗？”夏雪问。

苹果用力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小火苗，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吵。大家……不喜欢。”

夏雪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喜欢一样东西，就要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控制。声音大，可以试着控制音量；会吵到别人，可以找合适的时间和地方。逃避或者放弃，是最简单的，但不是唯一的办法。”

苹果眨巴着大眼睛，消化着姐姐的话。掌控……合适的时间地方……

第二天，苹果主动找到了夏东海和刘梅。她抱着小唢呐，一脸认真地说：“爸爸，妈妈，苹果知道了。苹果以后，只在下午……太阳公公很高的时候练。”她指了指窗外，“大家不睡觉的时候。还有，苹果会轻轻的，轻轻的吹。”她做了一个噘嘴轻轻吹气的动作，“像这样。还有……苹果可以去……没有人的地方？”她不太确定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夏东海和刘梅又惊又喜，没想到女儿这么懂事，自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没有人的地方……”夏东海沉吟着，“公园？可公园也有人啊。要不，咱们去郊区？或者找个琴行有练习室的？”

“爸，我知道一个地方。”刘星忽然插嘴，“我们学校音乐教室后面，有个废弃的杂物间，不大，但隔音好像还行。以前我们排练节目偷偷去过，老师都不太管那片。周末学校没什么人，可以去那儿试试。”

这倒是个主意。夏东海和刘梅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个周末带苹果去试试。如果可行，周末就可以去那里练习，平时在家，就按苹果说的，只在下午非休息时间，尽量控制音量练习。

周末，一家人（除了要补习的夏雪）浩浩荡荡开往刘星的学校。那个杂物间确实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但门窗一关，外面的声音基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传出去也减弱很多。

苹果第一次在这个相对“自由”的空间里吹奏，明显放松了许多。她不再小心翼翼地控制音量，而是尝试着用更大的气息去吹响唢呐。虽然声音依旧稚嫩，技巧生疏，但那份投入和畅快的感觉，让她的小脸焕发出光彩。她试着吹奏记忆中那些熟悉的片段，从简单的民歌小调，到《百鸟朝凤》里模仿鸟鸣的短促音节，虽然不成曲调，但那份热情和灵气，却让旁观的夏东海和刘梅暗暗心惊。

刘星和夏雨起初还觉得好玩，在旁边嘻嘻哈哈，但听着听着，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虽然不懂音乐，却能感受到妹妹吹奏时那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状态。

回家的路上，苹果虽然累得在刘梅怀里睡着了，但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有了这个“秘密基地”，她的唢呐之路终于可以继续了。

然而，新的挑战很快出现。随着苹果吹奏时间的增加和技巧的缓慢提升（主要是气息控制稍微好了一点），夏家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夏雨年纪小，对噪音的耐受度低。苹果在家练习时，即使控制了音量，那种单调重复、时而尖锐的声音还是让他烦躁，尤其是在他专心搭积木或者看动画片的时候。他会捂住耳朵大喊：“妹妹别吹了！吵死了！”好几次差点把苹果惹哭。

刘星起初是支持派（毕竟他提供了场地），但时间长了，也难免觉得枯燥。尤其是当苹果反复练习某一个音节，吹了十几遍还是不准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吐槽：“妹妹，你这吹的是‘鬼叫’吧？能不能换个好听的？”

夏雪虽然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但唢呐声无孔不入，多少会影响她学习。她没有抱怨，但紧锁的眉头和更频繁地戴上耳机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最头疼的是夏东海和刘梅。他们既不想打击苹果的热情和天赋，又必须平衡其他孩子的感受和家庭和睦。劝说苹果少练一会儿，她就会用那双水汪汪的、充满渴望的大眼睛看着你，让人硬不起心肠。让刘星夏雨多忍耐，也不现实。

苹果再次敏锐地察觉到了家庭气氛的微妙变化。她发现，当她练习时，小雨哥哥会跑开，星星哥哥会做鬼脸，雪姐姐的房门会关得更紧。她抱着心爱的小唢呐，心里很难过。她喜欢吹唢呐，那种用声音表达内心的感觉让她着迷。可她也爱哥哥姐姐，不想让他们不高兴。

矛盾在一个周末下午爆发了。苹果在里间练习一首简单的《小放牛》，吹到高音部分总是破音，她不服气地一遍遍重来。夏雨正在客厅拼一个复杂的乐高战舰，被反复的破音干扰，屡屡出错，终于忍不住，把乐高一推，冲着里间大喊：“夏苹果！你别吹了！难听死了！我的战舰都拼不好了！”

苹果吓了一跳，唢呐声戛然而止。她拿着唢呐，呆呆地站在里间门口，看着气得脸通红的夏雨，眼圈瞬间就红了，小嘴一扁，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来。

刘星在旁边火上浇油：“就是，跟拉锯似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夏雪从房间出来，皱眉看了刘星夏雨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是不赞同。

刘梅连忙打圆场：“小雨！怎么跟妹妹说话呢！妹妹在练习！刘星你也是，少说两句！”

夏雨正在气头上，顶嘴道：“本来就是！整天滴滴哒哒，烦死了！凭什么她就能吵我们！”

苹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大哭，只是小声抽泣着，抱着唢呐，转身跑回了里间，关上了门。

家庭气氛降到了冰点。刘梅责备地看着两个儿子，夏东海叹气。夏雪走到里间门口，想敲门，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里间紧闭的门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小心翼翼的唢呐声。

不是之前练习的《小放牛》，也不是任何他们听过的曲子。那声音很轻，很柔，断断续续，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试探的旋律。有点像春日清晨林间小鸟的初啼，又有点像夏日午后慵懒的蝉鸣，舒缓，平和，甚至有点……笨拙的温柔。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了，连正在生闷气的夏雨都竖起了耳朵。

那轻柔的唢呐声持续了一小段，然后停下了。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苹果红着眼圈，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手里还拿着她的唢呐。她看着夏雨，小声地、带着鼻音说：“哥哥，对不起。苹果……吹难听了。”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举起小唢呐，对着夏雨的方向，又轻轻地、吹了几个极其舒缓悠长的单音，不成调，却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了夏雨焦躁的心。

夏雨愣住了。他看着妹妹红红的眼睛，听着那不再刺耳、反而有点好听的轻柔声音，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一盆温水，噗嗤一下灭了，只剩下浓浓的愧疚。

“苹果不吵哥哥了。”苹果放下唢呐，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清晰地说，“苹果吹轻轻的，好听的，给哥哥听。”

她顿了顿，又看向刘星和夏雪，小声补充：“也给星星哥哥听，给雪姐姐听。苹果……想吹好听的给大家听。不难听的。”

那一刻，客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门口、抱着唢呐、眼泪还没干却努力表达着歉意和愿望的小小身影。

夏雨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抱住苹果，声音也带了哭腔：“妹妹对不起！哥哥是坏蛋！哥哥不该凶你！你吹！你喜欢吹就吹！哥哥不怕吵！”

刘星也抓了抓头发，难得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个……妹妹，其实你吹得……也没那么难听啦。慢慢练，肯定能吹好听的！”

夏雪走过来，递给苹果一张纸巾，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温度：“不用道歉。喜欢就坚持，但可以试着找更好听的声音。刚才最后吹的，就很好。”

刘梅和夏东海看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湿润。他们的小苹果，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真诚地弥合着家庭的裂痕，也在学习着如何平衡自己的热爱与他人的感受。

那天之后，苹果的练习有了新的方向。她不再一味追求响亮和完整，而是开始尝试控制气息，吹奏更柔和、更简短的旋律。她甚至无师自通地（或者说，是前世记忆的苏醒）摸索出用唢呐模仿一些自然界的声音，比如风声、雨滴声、小鸟啾啾声，虽然依旧稚嫩，但别有一番童趣。

夏雨和刘星成了她最忠实的听众（兼噪音忍受者），虽然偶尔还是会捂耳朵，但更多的是鼓励。夏雪送了她一个质量很好的降噪耳塞，并告诉她：“保护好听力，也尊重别人的耳朵。”苹果似懂非懂，但把耳塞当成了姐姐送的宝贝。

而夏东海，则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苹果，用口琴吹一些简单的、优美的旋律给她听，告诉她音乐不只是技巧，更是情感的表达。

唢呐声，渐渐从夏家的“噪音”，变成了背景里一道独特的、有时略显古怪但充满生命力的音轨。它不再仅仅是苹果个人的爱好，也成了这个家庭共同经历的一部分，见证着磨合，也见证了成长。

苹果抱着她心爱的小唢呐，在磕磕绊绊中，吹奏着她的快乐，她的烦恼，还有她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家，最初也最真诚的感知。那声音或许还不够悦耳，但其中蕴含的、想要沟通和表达的渴望，却比任何完美的技巧都更加动人。她知道，她吹奏的不仅仅是唢呐，更是她与这个新世界、与这些爱她的家人们，逐渐合拍的心跳。

第十九章 “噪音”与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