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带来的小小风波,像夏夜里的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而将夏家的空气洗刷得更加清新透明。苹果的懂事和努力,哥哥们的愧疚与支持,姐姐看似冷淡实则细腻的关怀,父母的理解与引导,让这件原本可能引发持续矛盾的小事,变成了家庭凝聚力的一次意外升温。
日子在苹果时断时续、时而“百鸟朝凤”(自封的)时而“幼鸟初啼”的唢呐声中,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夏雪升入了初三,学业压力陡然增大,房间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刘星和夏雨也各自有了新的烦恼——刘星沉迷四驱车的热情稍有减退,转而开始对篮球和隔壁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产生了朦胧的兴趣;夏雨则在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每天回家都有说不完的“我和某某今天如何如何”。
而我们的主角夏苹果,则在努力平衡着“婴儿生活”与“灵魂表达”。她的小唢呐技艺在磕磕绊绊中缓慢进步,至少不再轻易吹出能让邻居报警的噪音,偶尔还能模仿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或汽车喇叭声,逗得全家哈哈大笑。她依旧是家里的“定海神针”兼“婴语调解员”,用她特有的方式感知并润滑着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流仍在涌动。这潜流,主要来自日渐沉默、眉宇间常锁轻愁的夏雪。
玛丽——夏雪和夏雨的生母——回国探亲的行程终于确定了。这个消息是由夏东海转达的,在一个普通的晚饭后。夏东海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小雪,小雨,你们妈妈下周三的飞机到北京,大概待一周左右。她……很想你们,想见见你们。”
夏雨的反应是单纯的兴奋:“妈妈要回来了?太好了!我都快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他对于生母的记忆,更多是照片和越洋电话里温柔的声音。
夏雪却只是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刘梅立刻表示欢迎,说会收拾好客房,准备可口的饭菜。夏东海看着大女儿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他了解夏雪,越是表现得无所谓,心里可能越是在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几天,夏雪越发沉默。她依然按时上学、做功课、帮刘梅做些家务,甚至对苹果也比往常更耐心了些(会主动给苹果念绘本)。但那种沉默,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心事重重的沉默。她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或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不出来。刘星大大咧咧没太察觉,夏雨沉浸在即将见到妈妈的快乐中,夏东海和刘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苹果敏锐地感觉到了雪姐姐的变化。雪姐姐抱她的时候,手臂会不自觉地收紧;给她念故事时,声音会偶尔飘远;晚上经过她房门,有时能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叹气声。那股总是萦绕在雪姐姐身上、清冷如雪后松枝的气息里,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焦虑。
她知道原因。玛丽阿姨要回来了。这对雪姐姐来说,不仅仅是见一位久违的亲人那么简单。这牵扯到过去与现在,血缘与情感,甚至可能动摇她好不容易在这个重组家庭中建立起来的、微妙的平衡与归属感。雪姐姐在害怕什么?是怕见面时的陌生与尴尬?是怕被拉回过去的回忆而扰乱现在的心绪?还是怕……妈妈的出现,会让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变得尴尬?
苹果不懂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但她能感受到雪姐姐的不快乐。她想帮忙,想像以前调解哥哥们吵架那样,用她的方式让雪姐姐开心起来。可是,这次的问题似乎不那么简单,不是一块饼干、一个拥抱或者吹段跑调的唢呐就能解决的。
她观察了几天,发现雪姐姐有时候会翻看一本带锁的旧日记本,有时候会对着手机(里面存着玛丽发来的短信)出神,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
苹果决定采取行动。第一步:收集情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正在客厅看动画片的夏雨旁边,假装玩积木,然后状似无意地问:“小雨哥哥,妈妈……要回来?”
夏雨注意力还在电视上,随口回答:“嗯!下周三!妈妈说给我带最新的变形金刚!”语气雀跃。
“姐姐……高兴吗?”苹果歪着头问。
夏雨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姐姐好像没什么变化。不过姐姐一直就那样啦,话少。”他没心没肺地继续看电视。
情报一:夏雨很期待,但没察觉到姐姐的异常。
苹果又蹭到正在厨房帮刘梅剥豆子的夏东海身边,抱住爸爸的腿,仰着小脸:“爸爸,玛丽阿姨……好看吗?”
夏东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豆子,弯腰把苹果抱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苹果想知道。”苹果眨巴着大眼睛,用最无辜的语气,“姐姐……像玛丽阿姨吗?”
夏东海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玛丽阿姨……很漂亮,也很温柔。小雪……长得像她妈妈多一些。”他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苹果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苹果喜欢姐姐。”苹果搂住夏东海的脖子,把小脸贴上去,“姐姐不高兴。苹果想让姐姐高兴。”
夏东海心里一暖,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姐姐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紧张。苹果乖,自己去玩吧。”
情报二:爸爸知道姐姐不开心,但似乎也无力解决,归因于“紧张”。
看来,关键还在雪姐姐自己身上。苹果决定进行第二步:直接“介入”。
这天晚上,夏雪照例在书桌前学习,但明显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苹果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推开虚掩的房门(她的身高还够不到门把手,但夏雪最近很少锁门了),走了进去。
“姐姐。”她软软地叫了一声。
夏雪回过神,看着门口的妹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柔和:“苹果?怎么还没睡?”
苹果不说话,走到夏雪腿边,把小兔子玩偶举高:“兔兔,陪姐姐。”
夏雪接过毛绒兔子,摸了摸苹果的头:“姐姐不用陪,姐姐要学习。苹果快去睡觉。”
苹果却不走,反而顺着夏雪的腿往上爬,示意要抱。夏雪无奈,只好把她抱到腿上。苹果坐在姐姐怀里,也不闹,就安静地靠着她,小手抓着夏雪的一缕头发把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苹果身上那股清甜的、让人安心的苹果香幽幽地弥漫开来。夏雪紧绷的神经,在这静谧和熟悉的甜香中,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些。
“姐姐,”苹果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玛丽阿姨……是姐姐的妈妈。”
夏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妈妈,”苹果继续用她那有限的词汇,努力组织着语言,“是很好很好的人。像苹果的妈妈。”她指了指门外,表示刘梅,“会给苹果做饭,抱苹果,讲故事。”
她抬起头,看着夏雪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然的信任:“姐姐的妈妈,一定也很好。所以,姐姐才这么好看,这么聪明。”
夏雪愣住了。她没想到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安慰,不是劝说,只是一种孩子式的、简单的逻辑推理:因为妈妈很好,所以姐姐很好。
“可是,”苹果把小脸贴在夏雪胸口,听着姐姐的心跳,声音闷闷的,“苹果的妈妈,是苹果的。姐姐的妈妈,是姐姐的。”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夏雪的眼睛,“苹果有妈妈,姐姐也有妈妈。两个妈妈,都喜欢姐姐。”
她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这个妈妈,”弯下一根,指指门外,“给姐姐做饭,等姐姐回家。”又弯下另一根,“那个妈妈,”指指远方,“给姐姐生命,想姐姐,回来看姐姐。”
“姐姐,”苹果用最郑重的语气说,“有两个妈妈爱。真好。”
童言无忌,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夏雪心头最柔软也最纠结的地方。她一直以来的彷徨、不安、对过去与现在撕裂感的恐惧,被妹妹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温暖的方式点破了。是啊,她不是在背叛谁,也不是必须选择谁。她拥有两份母爱,一份是给予她生命和遥远牵挂的生母,一份是陪伴她成长、给予她日常温暖的继母。这两份爱,并不矛盾,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夏雪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苹果柔软的发顶,肩膀微微颤抖。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在一个孩子纯粹的话语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苹果安静地任由姐姐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夏雪的背,像以前刘梅哄她时那样。她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用她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和身上那令人安心的甜香,默默陪伴着。
过了好一会儿,夏雪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她看着怀里乖巧的妹妹,轻轻说了声:“谢谢。”
苹果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小手擦去夏雪脸颊上的泪痕,然后凑过去,“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姐姐,笑。好看。”
夏雪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容。
苹果的“情感助攻”初见成效,但光有心理疏导还不够。夏雪需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自然、不尴尬地与即将归来的生母相处的契机。苹果的小脑袋瓜又开始转动了。
几天后,玛丽归国的前一天。夏雪显得比前几天更加坐立不安,虽然情绪稳定了许多,但那种临近“考试”的紧张感还是挥之不去。她甚至开始犹豫明天该穿什么衣服,用什么表情面对母亲。
晚饭后,苹果抱着她的小唢呐(现在已经成为她思考时的“标配”了),蹭到夏雪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苹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虽然她所谓的压低声音在大人听来依旧清晰),“苹果,给玛丽阿姨,准备了礼物。”
“礼物?”夏雪有些意外,“你准备的?”
“嗯!”苹果用力点头,献宝似的举起她的唢呐,“苹果,吹曲子。欢迎阿姨。”她想了想,又补充,“姐姐,和苹果一起。苹果吹,姐姐……唱歌?或者,弹琴?”她知道夏雪会弹一点钢琴。
夏雪愣住了。和苹果一起……表演节目?作为欢迎妈妈的礼物?这想法既幼稚,又……出乎意料地让人心动。不是刻意的讨好,也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积极的、温暖的参与方式。通过苹果这个纽带,通过音乐这个媒介,似乎能让见面变得自然许多。
“苹果想吹什么?”夏雪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趣。
苹果眼睛一亮,知道有门!她努力回忆着前世记忆里那些简单又温馨的旋律,最后选定了一首脍炙人口的民歌改编的、旋律优美又适合唢呐表现的曲子,名字她不知道,但调子记得大概。她哼了几个小节给夏雪听,虽然不成调,但夏雪对音乐敏感,居然大致听明白了。
“是《茉莉花》?”夏雪猜测。
苹果猛点头,就是这个!《茉莉花》好,旋律优美,寓意也好,象征纯洁与亲切。
“可是,唢呐吹《茉莉花》?”夏雪想象了一下,觉得有点奇特。
“苹果吹轻轻的,好听的。”苹果保证,“像……像风吹过花。姐姐弹琴,或者唱歌,好听。”
夏雪看着妹妹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或许,这真的是个不错的主意。和妹妹一起,送给妈妈一份特别的、用心的礼物。
“好。”夏雪答应了,“姐姐唱歌吧。我们练习一下。”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夏家客厅变成了临时的排练场。苹果抱着她的小唢呐,努力吹奏着《茉莉花》简化版的旋律,夏雪则轻声哼唱着歌词,偶尔纠正一下苹果的音准和节奏。刘星和夏雨好奇地围观,刘梅和夏东海则远远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苹果吹得认真,虽然技巧依旧生疏,但那份用心和投入却清晰可感。夏雪的歌声清澈柔和,与唢呐稚嫩却真诚的音色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有种别样的温馨感。
练习了几遍后,苹果放下唢呐,忽然又想起什么,跑回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她最近沉迷的、用彩色皱纹纸和亮片粘贴的“手工画”——一片抽象的、但能看出是花朵的形状,贴在硬纸板上。
“这个,也给阿姨。”苹果把“画”递给夏雪,“苹果做的。欢迎阿姨回家。”
夏雪接过那幅充满童趣甚至有点歪扭的作品,看着上面亮晶晶的贴片和鲜艳的颜色,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她蹲下身,抱了抱苹果,轻声说:“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周三,玛丽如期而至。当门铃响起,夏雪深吸一口气,牵着苹果的小手,站在了家人中间。夏雨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风姿绰约、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眉眼间与夏雪有七分相似,正是玛丽。她看着开门的夏雨和后面的夏雪,眼圈瞬间红了。
“小雨……小雪……”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妈!”夏雨扑进了玛丽的怀里。夏雪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那句“妈”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略带生疏的:“玛丽阿姨,您来了。”
玛丽松开夏雨,看向夏雪,眼中泪光闪烁,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小雪,长大了,更漂亮了。”
夏雪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回抱了一下母亲,低声道:“路上辛苦了。”
寒暄过后,大家进屋落座。气氛一开始难免有些微妙的凝滞和客套。夏东海和刘梅热情招待,玛丽也礼貌回应,询问孩子们的近况。夏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夏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答一两句。
就在这时,苹果从刘梅身边滑下来,跑到夏雪身边,拉了拉她的手,又对玛丽露出一个甜甜的、毫不怯生的笑容,然后举起手里的小唢呐,对夏雪说:“姐姐,开始吧?”
夏雪看着妹妹鼓励的眼神,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但目光坚定:“妈……玛丽阿姨,我和苹果,准备了一个小节目,欢迎您回家。”
玛丽又惊又喜:“真的吗?快让阿姨看看!”
夏雪对苹果点点头。苹果深吸一口气,将小唢呐凑到嘴边。夏雪则站在她身旁,轻声唱起了那首熟悉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稚嫩却真挚的唢呐声,与清越温柔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在客厅里缓缓流淌。苹果吹得很用心,虽然偶有瑕疵,但旋律完整,情感充沛。夏雪的歌声更是饱含了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紧张,有释然,最终都化作了歌声里的温柔。
玛丽听着看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看着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看着那个玉雪可爱、努力吹奏着欢迎曲的小女孩,看着这一屋子虽然与自己血缘不同却明显和睦温馨的家人,心中百感交集。她离开时,小雪还是个倔强敏感的小女孩,如今,她长大了,有了新的家人,甚至有了如此可爱体贴的妹妹。而自己,似乎错过了太多。
一曲终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夏东海和刘梅眼眶也有些湿润。夏雨拍得最响:“姐姐唱得好!妹妹吹得棒!”
苹果放下唢呐,有点不好意思地扑进夏雪怀里。夏雪搂着妹妹,看向母亲,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
玛丽擦干眼泪,走过来,先是紧紧拥抱了夏雪,然后蹲下身,看着苹果,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苹果。谢谢你……替我陪着小雪,还准备了这么棒的礼物。”
苹果摇摇头,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幅皱巴巴的“手工画”递给玛丽,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阿姨,回家。欢迎。”
玛丽接过那幅充满童真的画,再也控制不住,将苹果和夏雪一起拥入怀中。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生疏、彷徨,似乎都在稚嫩的唢呐声、清澈的歌声和一幅粗糙却真诚的儿童画中,悄然消融。苹果用她独特的方式,为雪姐姐搭建了一座通往母亲内心的桥梁,也为这个特殊的重逢时刻,注入了最温暖的底色。
夏雪知道,未来的相处可能依然会有需要磨合的地方,但至少,这个开始,是温暖的,是充满希望的。而她,也终于可以放下一些沉重的包袱,更加坦然地去拥抱现在,也接纳过去。这一切,都要感谢怀里这个散发着苹果甜香、总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点亮人心的小小妹妹。
窗外,夕阳西下,将温暖的光辉洒进客厅,笼罩着相拥的一家人。新的篇章,在音乐与泪水中,悄然翻开了温暖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