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适应之旅渐入佳境。夏苹果,这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小小人儿,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在“小人国”里既保持自我又安然处世的生存法则。她用分享小零食划定友好边界,用精巧的手工作品吸引同类,用那与生俱来的、能微妙影响人情緒的苹果体香(虽然她自己还无法控制)充当“和平使者”。王老师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这孩子有点特别”,变成了“这孩子真特别,还特别省心”。
然而,平静的日常之下,那颗属于前红白喜事唢呐匠的灵魂,却开始有些蠢蠢欲动。唢呐,那高亢嘹亮、能穿透生死悲欢的声音,早已融入了她的血脉,成为一种本能。穿越成婴儿后,她的大部分感官和记忆都像蒙了一层纱,但每当听到某些特定的、富有节奏感或穿透力的声音——比如夏东海吹口琴时的高音部分,比如电视剧里偶尔飘过的戏曲唱腔,甚至只是街边卖豆腐脑的梆子声——她的心脏就会漏跳一拍,手指会无意识地做出按孔的动作,喉咙里会泛起一种想要呐喊、想要吹奏的奇异痒意。
这天傍晚,夏家围坐在电视机前,看一部老少咸宜的电视剧。剧情正到高潮,男主角历经磨难,终于与家人团聚,背景音乐适时响起,是一段用民族乐器演奏的、激昂中带着悲怆的旋律。其中,一段唢呐的独奏格外突出,它高亢入云,仿佛要撕裂阴霾,又百转千回,诉尽离愁别绪与最终团圆的狂喜。
就是这一声唢呐!
坐在刘梅腿上的苹果,原本正无聊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小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来了!就是这种感觉!血液在微微发热,指尖发麻,喉咙里那股痒意前所未有地强烈,几乎要冲口而出!她甚至能“听”出吹奏者换气的节点,指法变换的痕迹!前世那些练习、那些演出、那些浸润着泪水与欢笑的唢呐曲,如同被钥匙打开的宝库,汹涌地冲击着她幼小的心智。
“啊啊——!呐!呐——!”苹果突然发出几声短促而高亢的叫声,小手激动地拍打着刘梅的胳膊,小身子也扭动着,试图更靠近电视一些。
“哎哟,苹果怎么了?”刘梅吓了一跳,连忙搂紧她,“是不是吓到了?这音乐太响了?”她以为是唢呐声太尖锐,吓着了孩子。
夏东海也转过头:“要不要换个台?”
“不!不换!”苹果急了,扭动着身体,小手拼命指向电视,嘴里更加清晰地喊:“要!要那个!响的!吹的!”
她词汇有限,无法准确描述“唢呐”这个乐器,只能用“响的”、“吹的”来代替,配合着她激动的小脸和急切的眼神。
“响的?吹的?”夏雨凑过来,学着电视里的唢呐声,“滴滴哒哒那个?”
“对!哒哒!呐呐!”苹果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苹果要!要那个!”
刘星挠挠头:“妹妹想要那个喇叭?那不是哀乐用的吗?多吵啊。”
“不是喇叭!”苹果更急了,挣扎着要从刘梅腿上下来,站在地上,双手虚握,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做出吹奏的姿势,“这样!吹!呜哇——滴滴哒——!”她努力模仿着唢呐的声音,虽然吹出来的只是气流声和含糊的音节,但那份架势和投入感,竟有几分神似。
全家人都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夏雪也放下手里的书,饶有兴致地看着妹妹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欲”。
“哈哈,苹果这是想学吹喇叭啊?”夏东海乐了,“那可不容易,费气力,而且挺吵的。”
“不是喇叭!是呐!”苹果跺了跺小脚,对自己的描述不清感到气恼。她环顾四周,看到茶几上果盘里的一根香蕉,灵机一动,跑过去抓起香蕉,把香蕉尾部放在嘴里,模仿着吹唢呐的姿势,更加卖力地“吹奏”起来,嘴里还发出“呜呜呜——叭叭——”的拟声词,小脸都憋红了。
这下连夏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刘梅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把苹果连人带“香蕉唢呐”抱回来:“哎哟我的宝贝,你想学吹这个啊?这个叫唢呐,可不是香蕉。”
唢呐!对!就是这个名字!苹果眼睛更亮了,丢开香蕉,扑进刘梅怀里,抱着她的脖子,用最甜蜜、最软糯、最充满渴望的声音央求:“妈妈!唢呐!苹果想要唢呐!买!给苹果买!”
她使出了终极武器——星星眼攻击加撒娇大法,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小嘴微微嘟起,身上那股清甜的苹果香似乎都带上了祈求的意味,整个人散发着“不给我买我就哭给你看(虽然不一定哭得出来但架势要做足)”的气息。
刘梅哪里受得了这个,心都快化了,但理智尚存:“苹果啊,你还太小了,那东西你可吹不动,而且声音可大了,吵到邻居怎么办?”
“不小!吹得动!”苹果努力挺起小胸脯,虽然没什么说服力,“苹果轻轻吹!不吵!”她做出小心翼翼吹气的样子。
夏东海觉得有趣,逗她:“苹果为什么要唢呐呀?吹口琴好不好?爸爸教你吹口琴,声音好听还不吵。”
苹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口琴!要唢呐!响!亮!好听!”她努力搜索着词汇来形容,“像……像小鸟叫!像很多很多小鸟一起唱歌!”她想起了前世最拿手的曲目之一《百鸟朝凤》里模仿鸟鸣的华彩段落,虽然无法描述,但那种自由奔放、生机勃勃的感觉是她此刻最向往的。
“百鸟朝凤?”夏雪忽然插话,她刚才一直在默默观察,“你说的像很多鸟叫,是《百鸟朝凤》里的唢呐吗?那曲子确实很有名,模仿各种鸟叫惟妙惟肖。”夏雪对音乐有些了解,知道这首经典的唢呐名曲。
苹果立刻像找到了知音,猛地转向夏雪,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鸟!好多鸟!姐姐懂!苹果要吹那个!”
夏雪看着妹妹眼中罕见的热切光芒,那不仅仅是孩童对新鲜玩具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和共鸣。她沉吟了一下,对夏东海和刘梅说:“爸,妈,苹果好像不是随便说的。她对声音一直很敏感,或许……真的对唢呐这种乐器有特别的兴趣?反正她还小,就算买,也可以先买个最小号的、玩具性质的,让她玩玩看?”
夏东海和刘梅对视一眼。夏雪的提议让他们有些动摇。他们一向尊重孩子的兴趣(在合理范围内),苹果这么强烈地想要,或许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可是……唢呐啊,”刘梅还是有点犹豫,“女孩子吹唢呐,会不会太……”她脑海里浮现出民间红白喜事上吹鼓手的形象,总觉得和自家娇滴滴的小闺女不太搭。
“妈,现在学什么乐器的都有,唢呐也是传统民乐,很有特色的。”夏雪继续助攻,“而且,说不定苹果就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呢?看她刚才模仿的样子,还挺有模有样的。”
刘星也来劲了:“就是!买个小的呗!妹妹吹不动我帮她吹!保证把咱家房顶掀了!”他纯粹是觉得好玩。
夏雨也附和:“我也想听妹妹吹小鸟叫!”
苹果趁热打铁,从刘梅怀里滑下来,跑到夏东海腿边,抱着他的腿摇晃:“爸爸,买嘛买嘛!苹果乖,苹果好好吹,吹给爸爸听!吹小鸟!”
夏东海被女儿摇得心软,又被夏雪说得有些心动,想了想,拍板道:“行!那就……先去看看?买个最小的,就当玩具。要是苹果真喜欢,能吹出个响来,咱再考虑别的。要是不喜欢,或者太吵,就算了。”
“耶!爸爸最好了!”苹果欢呼雀跃,小脸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那股兴奋劲儿感染了所有人。
周末,夏家一行浩浩荡荡开往乐器店。刘梅和夏东海带着苹果,夏雪、刘星、夏雨也非要跟着去“参谋”。
乐器店里琳琅满目,钢琴、小提琴、吉他……各种西洋乐器闪着高雅的光泽。苹果对这些视而不见,径直拉着夏东海的手往民乐区钻。果然,在角落里,她看到了悬挂着的一排唢呐,从大到小,乌木的管身闪着幽光,黄铜的碗口熠熠生辉。
“那个!小的!”苹果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支最小号的,长度大概只有三十多公分,是专门给儿童初学者准备的。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这么小一个漂亮娃娃指着唢呐,很是惊讶:“小朋友,你要看这个?这个可是很难吹的哦。”
“苹果要!”苹果眼神坚定。
夏东海请店员把那支小唢呐取下来。苹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但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小手勉强能握住管身,将哨片(最小的苇制哨片)含入口中,深吸一口气——
“噗——”一声漏气般的闷响,啥调也没有。
店员笑了:“看吧,小朋友,这个要很大的力气,还要技巧。”
刘星夏雨在一旁偷笑。刘梅有点尴尬,想劝苹果算了。
苹果却丝毫不气馁。她知道问题在哪——气息控制!婴儿的肺活量和口腔肌肉控制力太弱了,无法形成稳定有力的气流通过狭窄的哨片。但她有成年人的意识和技巧记忆。
她调整了一下含哨片的姿势,回忆着前世练习时“气沉丹田”的感觉(虽然现在丹田还没发育完全),用尽全力,控制着微弱的气流,再次尝试。
这一次,不再是漏气声。一声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带着唢呐特有音色的单音,从那只小小的铜碗里飘了出来——“呜……”
虽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音准也飘忽,但确确实实是唢呐的声音!
店员愣住了。夏东海和刘梅瞪大了眼睛。夏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刘星夏雨也忘了笑。
苹果却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她憋着小脸,努力维持着那细若游丝的气息,手指笨拙地在音孔上摸索着,按下一个孔。
音高变了!又一个微弱的单音!
她松开手指,再按另一个。
又一个不同的音!
尽管断断续续,气息不稳,指法生疏,但毫无疑问,这个一岁多、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娃娃,第一次拿起唢呐,竟然吹出了几个有高低变化的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近乎本能的、对乐器基本发声原理的掌握!
“我的天……”店员喃喃道,“这孩子……有天赋啊!”
夏东海和刘梅又惊又喜,看着女儿专注地、小脸通红地“折磨”着那支小唢呐,吹出的声音虽然细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和生命力。
苹果吹了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小胸脯起伏着。但她放下唢呐,抬头看向父母时,眼睛里的光芒比乐器店的灯光还要亮:“爸爸,妈妈!苹果会!买!”
这下,再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夏东海痛快地付了钱,买下了那支最小号的唢呐,还附赠了一个保护盒和一块擦拭布。
回家的路上,苹果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抱着装唢呐的盒子,谁也不让碰。刘星想摸一下,被她警惕地抱紧,嘟囔着:“哥哥笨,不会吹,苹果的!”
回到家,苹果迫不及待地要求“练习”。夏东海和刘梅只好把她带到相对隔音的里间(怕吵到邻居和夏雪学习)。苹果再次拿出她的小唢呐,开始了她穿越后的第一次正式“演奏”。
效果嘛……可想而知。气息不足,导致声音时断时续,像喘不过气的小鸭子;指法不熟,按孔不准,吹出来的音调荒腔走板,基本不成曲调。再加上她憋气憋得小脸通红,样子又可爱又滑稽。
刘星和夏雨趴在门口偷听,笑得东倒西歪。夏雪也忍俊不禁,但眼神中更多是探究和好奇。
刘梅听得直皱眉,担心女儿把嗓子吹坏或者缺氧。夏东海倒是饶有兴致,还试着指导:“苹果,气息要稳,别急,慢慢来……”
苹果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找回“老伙计”的兴奋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吹得腮帮子酸,手指头累,也不肯停下。虽然吹出来的东西在旁人听来是噪音,但在她自己听来,每一个不成调的音符,都是通往过去记忆、释放当下灵魂的钥匙。
终于,在她累得快要拿不住唢呐时,她集中了全部残余的力气,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吹出了一小段极其简略、音准堪忧、但依稀能听出旋律走向的调子——正是《百鸟朝凤》开篇最经典的那几个音符的变形版!
“滴滴哒——哒滴哒——哒——”
声音依旧微弱,不成章法,但那一瞬间,夏东海和刘梅仿佛真的从那稚嫩而执着的吹奏中,听到了一丝百鸟争鸣、生机盎然的影子。
苹果放下唢呐,大口喘着气,小脸因为用力而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汗,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亮得惊人。
“鸟……叫……”她喘着气,看着父母,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无比的笑容,“苹果……会吹……一点点。”
夏东海蹲下身,摸了摸女儿汗湿的额发,心中震撼莫名。这孩子,或许真的与这唢呐有着不解之缘。
刘梅也走过来,用手帕轻轻给苹果擦汗,虽然耳朵还在嗡嗡响,但看着女儿眼中那纯粹的喜悦,什么“吵不吵”、“女孩子该不该学”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