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叶楒邈手臂的伤终于好了,
陈老拆了绷带,捏着他的手腕活动,又让他握拳、伸展,最后点点头:“筋接上了,但比原来差些,以后用剑,力道要收着点,太猛了容易再伤”
叶楒邈握了握拳,确实,手掌张开到一定程度时,筋脉会隐隐作痛,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能重新握剑就好
伤好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祭奠死去的三个镖师,
坟在城西的义山,一片专门埋江湖人的乱葬岗,坟头新土未干,碑是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赵四、王五、郑七
陆昭阳带了酒,在每座坟前洒一杯,叶楒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木牌,名字很普通,人也很普通,死了,就只剩一块木牌,一杯酒
“走镖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陆昭阳洒完酒,直起身,“但人死了,总得有人记着”
叶楒邈没说话,风吹过来,扬起坟头的纸钱,打着旋儿飘远
从义山回来,陆昭阳把叶楒邈叫到书房,书房里堆满了账本和地图,桌上摊开一张北地的舆图
“开春了,镖局要忙起来了”陆昭阳指着舆图上的几条线,“青州到幽州,青州到扬州,青州到凉州——这三条是咱们的主线,往年都是我爹亲自打理,今年他让我接手”
叶楒邈看着舆图,那些线条像蛛网,把北地连在一起,每条线上都标着数字,是往年的趟数和收益
“你帮我”陆昭阳看着他,“苏寂脑子好,但不管这些俗务,你踏实,心细,能帮我盯着”
“我能做什么?”
“先熟悉路线”陆昭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这是各条线的详细记录,哪儿有山贼,哪儿路不好走,哪儿有可靠的落脚点——都在这儿,你看熟了,以后走镖心里有底”
册子很厚,纸页泛黄,字迹不一,显然是好几个人写的,叶楒邈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青州至幽州官道,三百二十里,过老鹰嘴需警惕,常有匪徒出没”
他想起去年秋天的那场厮杀,血,箭,刀光剑影
“看完了跟我说”陆昭阳拍拍他的肩,“然后,我打算让你单独走一趟短镖,练练手”
叶楒邈抬眼:“单独?”
“对”陆昭阳点头,“从青州到临县,一百里,一天来回,送批药材,不贵重,就是让你熟悉流程”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叶楒邈点头:“好”
接下来的三天,叶楒邈埋头看册子,
册子里的信息很杂,从路况到天气,从匪徒到官府,甚至还有哪家客栈的老板娘爱占小便宜这种琐事,但他看得很认真,一页页翻,一条条记
晚上,苏寂来他房间,看见桌上的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陆昭阳让你看的?”
“嗯”
苏寂放下册子:“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我另外给你一份”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的是同一条路线,但标注的东西完全不同——哪里适合埋伏,哪里能藏身,哪里是退路
“这是……”叶楒邈看着那些标记
“保命的”苏寂说,“走镖不能只看路,还得看天,看地,看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他指着其中一个标记:“比如这里,青石坡,官道在这里拐弯,两侧是石壁,视野受限,如果有埋伏,这是最好的地点”
叶楒邈想起扬州路上的那次遇袭,也是在拐弯处
“怎么应对?”他问
“提前派人探路”苏寂说,“或者,不走官道,绕小路,但小路也有小路的危险,看你权衡”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叶楒邈听着,默默记下
“还有”苏寂顿了顿,“百里绝最近有动静”
叶楒邈手指一紧
“他派了两个人来青州”苏寂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杀手,是探子,目的不是杀你,是摸你的底——生活习惯,练功时间,常去的地方”
“他们现在在哪儿?”
“悦来客栈”苏寂说,“还是那间房,但这次更谨慎,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
叶楒邈握紧拳头,被人盯着的感觉,像有蛇爬在背上,冰凉,黏腻
“别管他们”苏寂说,“只要你不露破绽,他们就查不出什么,但记住,从今天起,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人看着”
他说完,收起那几张纸,起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三天后的短镖,我会在暗处跟着,你只管走你的,不用管我”
叶楒邈点头
苏寂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把叶楒邈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吹熄了灯
三天后,天还没亮,叶楒邈就起床了,
这是他的第一趟单独走镖,货物很简单,三箱药材,一辆马车,两匹马,跟他一起的是韩七和另一个叫老吴的镖师,都是熟手
周叔把货单和路引交给他,又叮嘱了几句,叶楒邈一一应下,检查了货物和车马,确认无误,这才出发
清晨的官道很安静,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韩七骑马在前面探路,老吴赶车,叶楒邈骑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一百里路,按计划中午能到临县,交货,歇个脚,下午返回,天黑前能回青州
很简单的任务
但叶楒邈不敢大意,他想起册子上写的,这条路虽然太平,但去年秋天有伙流寇在这一带活动,抢了几拨商队,后来被官府剿了,但保不齐有漏网之鱼
走了约莫二十里,韩七策马回来:“前面有个茶棚,歇不歇?”
叶楒邈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的,“歇一刻钟”
茶棚很简陋,几张桌子,一个老头在烧水,叶楒邈三人下马,要了茶水和干粮,坐在靠路边的桌子
茶是粗茶,又苦又涩,叶楒邈慢慢喝,眼睛却没闲着——茶棚里除了他们,还有两桌人,一桌是行商打扮,正低声交谈,另一桌是两个汉子,穿着粗布衣服,低头喝茶,看不清脸
叶楒邈多看了那两人一眼,他们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像是干农活的,但脚上的鞋子很新,鞋底干净,不像走远路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里却记下了
歇完脚继续上路,走出茶棚不久,叶楒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汉子还坐在那儿,没动
“有问题?”韩七注意到他的动作
“也许”叶楒邈说,“加快速度”
马车加快了速度,但路不平,颠簸得厉害,药材箱子在车里咣当咣当响
又走了十里,前面是个山坡,坡不陡,但路窄,两侧是稀疏的树林,叶楒邈想起苏寂说的:拐弯处,视野受限,适合埋伏
“停”他抬手
马车停下,韩七和老吴都看向他
“韩七,你上坡看看”叶楒邈说,“老吴,你守车”
韩七点头,策马上坡,叶楒邈下马,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两侧树林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突然,树林里飞出几只鸟,扑棱棱地冲上天
叶楒邈心头一凛,拔剑:“后退!”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而来
不是一支,是一阵,从两侧树林里射出,密得像雨
“护车!”叶楒邈大吼,挥剑格挡,箭矢叮叮当当打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韩七从坡上冲下来,手里拿着弓,回身放箭,老吴已经躲到车后,抽出刀,紧张地盯着树林
箭雨停了,树林里冲出来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刀,蒙着面,直扑马车
叶楒邈迎上去,剑光一闪,刺中最前面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但后面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杀!”有人吼道
混战开始
叶楒邈边打边退,护在马车前,剑在他手中翻飞,每一招都冲着要害,但对方人多,他又要护着车,渐渐落了下风
一个汉子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劈他脖颈,叶楒邈侧身避开,剑尖上挑,刺入对方手腕,汉子吃痛,刀脱手,但另一个人的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避不开了
叶楒邈咬牙,准备硬扛,但就在这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那人的后心
那人瞪大眼睛,不甘地倒下
叶楒邈抬头,看见山坡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弩,是冥卫
冥卫没下来,只是站在坡上,弩箭对准下面,剩下的蒙面人见状,犹豫了
“撤!”有人喊了一声
蒙面人迅速退入树林,眨眼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了
叶楒邈拄着剑,喘着粗气,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好在不深,韩七和老吴也挂了彩,但都不致命
坡上的冥卫收起弩,转身走了,像从没出现过
“又是他们”韩七抹了把脸上的血,“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叶楒邈没说话,他看着冥卫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欠林风的,又多了一笔
清理战场,死了三个蒙面人,都是被弩箭射杀的,叶楒邈搜了他们的身,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是血刀门的余孽吗?”老吴问
“不像”叶楒邈摇头,血刀门的人凶悍,但没这么训练有素,刚才那些人,进退有度,显然是有人指挥
“先离开这儿”他说
马车继续前行,这次走得更快,不到午时,就到了临县
交货很顺利,收货的是家药铺的掌柜,验了货,签了回执,又留他们吃饭,叶楒邈婉拒了,只讨了碗水喝,歇了半个时辰就返程
回程路上平安无事,太阳西斜时,车队回到了青州分号
周叔迎出来,看见他们身上的伤,吓了一跳:“又遇袭了?”
“嗯”叶楒邈简单说了经过
周叔脸色凝重,赶紧叫陈老来给他们治伤
陈老一边包扎一边叹气:“这才开春,就这么不太平,今年的镖,难走啊”
包扎好,叶楒邈去找陆昭阳汇报,陆昭阳正在书房对账,听说又遇袭,账本一扔就站了起来
“冥卫又出手了?”
“嗯”
陆昭阳在屋里踱步,走了几圈,突然停下:“林风那边,你得去道个谢”
叶楒邈点头:“我知道”
“但别去幽州”陆昭阳说,“太远,路上不安全,我帮你递封信,把话带到”
“好”
正说着,苏寂推门进来,他已经听说了遇袭的事,脸色很平静
“查过了”他说,“那些人不是血刀门的,是‘黑虎堂’的人”
“黑虎堂?”陆昭阳皱眉,“那不是个小帮派吗?怎么敢动咱们的镖?”
“有人出钱”苏寂看向叶楒邈,“还是老熟人——王庸生前的心腹,姓钱,现在在给幽冥宗办事”
叶楒邈握紧拳头,果然是百里绝
“他想干什么?”陆昭阳问
“耗”苏寂说,“一次不成,两次,三次,耗你的精力,耗你的人手,耗到你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次的黑虎堂,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找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叶楒邈看着那些影子,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这就是江湖
不是快意恩仇,不是仗剑天涯,而是无休止的算计,无休止的追杀
“那就来吧”他突然开口
陆昭阳和苏寂都看向他
“来一个,杀一个”叶楒邈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冷意,“来两个,杀一双”
陆昭阳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担忧:“好志气,但记住,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你的目的是活着”
“我知道”叶楒邈说,“所以,他们必须死”
他说完,转身出了书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陆昭阳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苏寂说:“这小子,越来越像他师父了”
苏寂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像吗?
也许吧
但镜澜的冷,是山石的冷,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静,而叶楒邈的冷,是剑锋的冷,是初露锋芒的锐利
两者之间,差的是岁月,是血与火的淬炼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