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天气渐渐回暖,但早晚的风里还带着凉意
叶楒邈手臂的伤彻底好了,但陈老说的没错,筋脉终究还是伤了,用剑时力道不能使全,否则就会刺痛,他每天早起练剑,先慢后快,一点一点试探着用力的界限,剑光在晨雾里划过,每一招都力求精准,哪怕慢,也不能错
陆昭阳最近很少在分号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跑,林家给的那几条镖线要打理,新招的镖师要训练,还有各路江湖朋友的应酬,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吃顿饭,倒头就睡
苏寂倒是清闲,还是老样子,看书,喝茶,偶尔出门半天,带回些消息
这天傍晚,苏寂从外头回来,径直去了叶楒邈的房间,叶楒邈正在擦剑,见他进来,停了手
“有事?”
“嗯,”苏寂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黑虎堂的老巢,查到了”
叶楒邈接过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一个位置——城西二十里外的黑虎山
“钱老三就在那儿,”苏寂说,“王庸死后,他带着剩下的家当投了黑虎堂,当了二当家,上次截镖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的”
叶楒邈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他想为旧主报仇?”
“不全是,”苏寂摇头,“钱老三这人,贪财,他投靠黑虎堂,看中的是黑虎堂在青州地界的势力,截咱们的镖,一是泄愤,二是想借幽冥宗的势,在黑虎堂站稳脚跟”
“幽冥宗许了他什么?”
“不知道,”苏寂说,“但可以肯定的是,百里绝给了钱,也给了一些人手,黑虎堂现在有幽冥宗撑腰,胆子大了不少”
叶楒邈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我去一趟”
“现在不行,”苏寂按住他的手,“黑虎堂虽是小帮派,但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
“等,”苏寂说,“等陆昭阳回来,商量个对策”
叶楒邈没说话,他不想等,但苏寂说得对,莽撞行事只会坏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陆昭阳回来了,一身尘土,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
“都在呢?”他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地图,眉头一挑,“黑虎堂?”
苏寂简单说了情况,陆昭阳听完,沉吟片刻:“黑虎堂确实是个麻烦,但更麻烦的是幽冥宗——钱老三只是条狗,打狗要看主人”
“你的意思是,不动黑虎堂?”叶楒邈问
“动,但不能明着动,”陆昭阳在桌边坐下,“明着动,就是跟幽冥宗撕破脸,咱们现在,还没那个本钱”
“那怎么办?”
陆昭阳看向苏寂
苏寂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黑虎堂能在青州立足,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人多,二是钱,人,咱们动不了,钱,可以动”
“怎么动?”
“黑虎堂在城西有家赌坊,叫‘万利坊’,是他们最大的财源,”苏寂抿了口茶,“赌坊这种地方,最怕两件事:一是出老千,二是闹事”
陆昭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找几个生面孔,去万利坊闹一场,”苏寂放下茶杯,“不用大闹,闹到官府出面就行,赌坊一关门,黑虎堂就断了财路,钱老三坐不住,自然会跳出来”
“然后呢?”
“然后?”苏寂嘴角微勾,“赌场闹事,官府拿人,天经地义,钱老三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是警告,夹着尾巴做人,要是不聪明……”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陆昭阳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叶楒邈看着两人,眉头微皱:“找谁去闹?”
“我来安排,”陆昭阳说,“镖局里有几个兄弟,以前干过这个,熟门熟路”
叶楒邈想了想:“我也去”
“你不行,”陆昭阳摇头,“你这张脸,钱老三认识,去了就打草惊蛇”
“我可以易容”
陆昭阳还想说什么,苏寂开口了:“让他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陆昭阳看看苏寂,又看看叶楒邈,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但说好了,只在外围接应,不准进赌坊”
“嗯”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这三天,叶楒邈照常练功,吃饭,睡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陆昭阳能感觉到,这小子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像一把磨利的刀,只等出鞘
第三天傍晚,陆昭阳找来的人到了,三个汉子,都是三十来岁,面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陆昭阳给他们交代了任务,又给了些银两,三人便去了万利坊
叶楒邈易了容,千面狐的面具很好用,贴上后完全变了个人,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来,他又换了身粗布衣服,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陆昭阳和苏寂在分号等消息,叶楒邈带着韩七,在万利坊对面的茶楼找了个位置,要了壶茶,慢慢喝
从茶楼二楼望下去,能清楚看见万利坊的大门,那是个二层小楼,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叶兄弟,你说能成吗?”韩七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叶楒邈盯着楼下,“等着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戌时,亥时,子时,万利坊的灯笼还亮着,里头传来喧嚣声,赌徒的欢呼和咒骂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子时过半,变故发生了
先是一阵桌椅倒塌的声音,接着是尖叫,然后是打斗声,万利坊的大门被撞开,几个赌徒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边跑边喊:“杀人啦!杀人啦!”
守门的大汉冲进去,但很快又退出来,脸上带着血,更多的打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万利坊围得水泄不通
“差不多了,”叶楒邈放下茶杯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差赶到,为首的正是青州府的捕头,捕头下马,带着人冲进万利坊,很快押着几个人出来——正是陆昭阳安排的那三个汉子,还有几个赌坊的打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捕头大声宣布,万利坊涉嫌聚众赌博、斗殴伤人,即日起查封,所有人员带回衙门审讯
赌坊被封,灯笼被摘,大门贴上封条,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叶楒邈和韩七混在人群里,看着官差把人都带走,赌坊门前渐渐冷清下来
“走,”叶楒邈起身,“回去”
两人回到分号时,陆昭阳和苏寂已经在等了,那三个汉子也被保释出来,正在屋里喝酒压惊
“干得漂亮!”陆昭阳拍着他们的肩,“钱老三这下该跳脚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万利坊被封,黑虎堂损失惨重,钱老三气得在堂口摔了茶杯,扬言要找出幕后主使,碎尸万段
但这些狠话,没人在意,青州府的封条贴在那儿,钱老三再横,也不敢跟官府硬碰硬
“接下来怎么办?”叶楒邈问
“等,”苏寂说,“钱老三断了财路,肯定会想办法,咱们就等着,看他出什么招”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黑虎堂异常安静,钱老三闭门不出,堂口也清冷了不少,但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
陆昭阳加派了人手守夜,苏寂也频繁外出打探消息,叶楒邈则每天练剑,练功,偶尔去街上转转,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这天,叶楒邈从外面回来,在分号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是林见秋
她今天没穿裙装,而是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背着一把剑,看起来英气勃勃,看见叶楒邈,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叶公子!”
叶楒邈停下脚步:“林姑娘”
“我正要找你呢,”林见秋笑吟吟的,“上次说好的,切磋剑法,还记得吗?”
他看了看天色,还早,便点点头:“记得”
“那现在有空吗?”林见秋跃跃欲试,“我知道城东有片空地,平时没人去,正好比试”
叶楒邈本想拒绝,但看她眼神热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东走,林见秋脚步轻快,边走边说些江湖趣闻,叶楒邈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爹总说我剑法花哨,”林见秋说,“可我觉得,剑法好看有什么不好?非要像那些老头子一样,一板一眼的,多没意思”
叶楒邈想起镜澜教他剑法时,也是要求一板一眼,他说,好看是给别人看的,实用才是自己的
但他没说出来
城东的空地果然僻静,是片废弃的晒谷场,四周长满杂草,林见秋拔剑,挽了个剑花:“叶公子,请”
叶楒邈也拔剑,他的剑很普通,铁匠铺里十两银子一把的那种,但握在手里很稳
两人摆开架势,林见秋用的是林家剑法,轻盈灵动,剑光如雪,叶楒邈用的是最基础的招式,但每一剑都扎实,沉稳
林见秋先攻,她剑法确实花哨,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像春日里的蝴蝶,翩翩起舞,叶楒邈只守不攻,见招拆招,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住她的攻势
十几招过去,林见秋的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叶楒邈却还是气定神闲,连脚步都没怎么挪动
“叶公子怎么不攻?”林见秋问
“你先攻,”叶楒邈说
林见秋咬唇,剑势一变,速度更快,剑光更密,但叶楒邈依然稳如磐石,任她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又过了二十几招,林见秋的剑慢了下来,她到底是个姑娘,体力有限,久攻不下,气息就乱了
就在这时,叶楒邈动了
他剑尖一挑,不是很快,但角度刁钻,正点在林见秋手腕上,林见秋吃痛,剑脱手飞出,插在几步外的地上
她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叶楒邈,脸腾地红了
“我输了,”她低头,声音很小
叶楒邈收剑,走过去把她的剑捡起来,递还给她:“你的剑法很好,但太急,剑是手臂的延伸,心急了,剑就乱了”
林见秋接过剑,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该怎么改?”
“慢下来,”叶楒邈说,“一招一式,想清楚了再出剑”
林见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重新摆开架势,这次很慢,一剑一剑,像在描摹什么,叶楒邈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
“这一式,手腕要沉”
“这一式,步子跟上”
林见秋悟性很高,一点就透,练了几遍,剑法果然沉稳不少,虽然少了些灵动,但多了几分扎实
“谢谢你,叶公子,”她收了剑,脸上还带着红晕,但眼睛更亮了,“我爹教了我十几年,都没你几句话管用”
“是你自己悟性好,”叶楒邈实话实说,林见秋的剑法底子很扎实,只是缺了点打磨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林见秋问,叶楒邈答,问的都是剑法上的问题,叶楒邈答得简略,但句句在理
太阳西斜时,两人往回走,路过一家点心铺,林见秋停下脚步:“叶公子,等我一下”
她跑进去,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给你,桂花糕,可好吃了”
叶楒邈愣了愣:“不用……”
“拿着嘛,”林见秋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就当是谢礼”
她说完,摆摆手,转身跑了,马尾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
叶楒邈拿着那包桂花糕,站在路边,有些无措,油纸包还温着,散发着甜香,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林见秋跑远的方向,最终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回到分号,陆昭阳正好在前厅,看见他,挑眉:“去哪儿了?”
“练剑”
“跟谁练?”
“林见秋”
陆昭阳一愣,随即笑了:“可以啊,林家三小姐都请动了,怎么样,她剑法如何?”
“很好,”叶楒邈顿了顿,“就是急了些”
“随她爹,”陆昭阳说,“林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个急脾气,老了才沉稳些”
正说着,苏寂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陆昭阳问
“钱老三有动作了,”苏寂说,“他搭上了‘铁剑门’”
陆昭阳脸色一变:“铁剑门?他们不是一向不掺和这些事吗?”
“以前是,”苏寂坐下,倒了杯茶,“但钱老三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铁剑门答应帮他一次”
“一次?”
“一次,”苏寂点头,“铁剑门门主是个老狐狸,不会为了钱老三得罪咱们,但出面调停一次,还是可以的”
“调停?”叶楒邈皱眉
“对,”苏寂看向他,“钱老三想和谈”
“和谈?”陆昭阳嗤笑,“他截我们的镖,杀我们的人,现在想和谈?”
“所以是调停,不是和谈,”苏寂说,“铁剑门出面,把咱们和钱老三叫到一起,坐下来谈,谈成了,恩怨一笔勾销;谈不成,铁剑门也不再插手”
“什么时候?”
“明天午时,铁剑门总堂”
陆昭阳沉默了一会儿,问叶楒邈:“你怎么想?”
叶楒邈握紧剑柄:“去”
“去可以,但不能动手,”苏寂说,“铁剑门总堂,禁止动武,谁动手,就是跟整个铁剑门为敌”
“我知道”
“那行,”陆昭阳拍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苏寂,你留在分号,万一有变,也有个照应”
苏寂点头:“小心钱老三使诈”
“放心,”陆昭阳咧嘴一笑,“论使诈,他还不配”
当晚,叶楒邈很早就睡了,但睡得不安稳,梦里都是刀光剑影,还有钱老三那张油腻的脸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油纸包已经凉了,但甜香还在
他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镜漪澪也爱吃甜的,山里没什么点心,她就用野蜂蜜调水喝,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他想起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总是笼着薄雾的眼睛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重新揣进怀里,甜味还在舌尖萦绕,但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明天,就要见钱老三了
那个害死三个镖师的人
叶楒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