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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刃灯暖

影照孤锋

待回到青州时,已是腊月初

城门口的积雪扫到两旁,堆成矮矮的雪堆,守城兵卒缩着脖子呵手,看见镖队回来,懒洋洋地挥挥手放行

车队驶过分号门前时,周叔已经带人候在那儿,看见马车上裹着的白布,还有那些满身是血的伤员,周叔脸色变了变,赶紧招呼伙计们抬人

叶楒邈从车上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倒,陆昭阳从院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他:“怎么回事?!”

“遇袭了,”李镖师哑着嗓子答,“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七个”

陆昭阳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叶楒邈包扎的手臂,又看向那些伤员:“先抬进去,请大夫”

分号里顿时忙乱起来,大夫请来了两个,一个治外伤,一个看内伤,叶楒邈被扶到屋里,陈老亲自给他检查伤口

“刀伤深,伤到筋了,”陈老眉头皱得死紧,“还好没断,不然这只手就废了,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

叶楒邈没说话,任陈老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药粉洒上去时,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包扎好,陈老又给他把了脉,开了几副内服的药:“气血亏得厉害,得补,年轻人别仗着身子骨好就糟蹋,老了有罪受”

陆昭阳一直站在旁边,等陈老走了,才在床沿坐下:“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叶楒邈把遇袭经过讲了一遍,包括那些神秘的黑衣人

陆昭阳听完,沉默了很久,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黑衣人……”他喃喃道,“会是谁呢”

“苏寂知道吗?”叶楒邈问

陆昭阳摇头:“他这几天不在,说是去办点事,明天才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大虎探头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叶兄弟,吃点东西”

陆昭阳接过粥碗,递给叶楒邈:“先吃饭,别的事明天再说”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烂,加了红枣和红糖,叶楒邈慢慢喝,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胃里暖了,身上好像也有了点力气

喝完粥,陆昭阳让他躺下休息,自己起身要走

“陆昭阳”叶楒邈叫住他

“嗯?”

“死了的兄弟……厚恤”

陆昭阳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放心,镖局的规矩,我懂”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叶楒邈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手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针在扎,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显然不是一般的江湖客

会是谁呢?林风派来的?还是……

他想起苏寂说过的话:百里绝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如果是百里绝的人,为什么要救他们

想不通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腊月的夜,冷得刺骨

他想起了山里,这个时节,山里应该下雪了,镜澜会生起炉子,镜漪澪会煮一锅姜汤,三个人围着炉子喝汤,谁也不说话,但很暖和

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第二天一早,苏寂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墨灰色的大氅上沾着雪沫,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进分号,就听说遇袭的事,直接去了叶楒邈房间

叶楒邈刚醒,正靠在床头喝药,药很苦,他喝得很慢,眉头都不皱一下

苏寂走进来,也不说话,先给他把脉,手指搭在腕上,冰凉冰凉的

“内伤不重,但失血过多”苏寂收回手,“得养”

“那些黑衣人”叶楒邈问,“你知道是谁吗”

苏寂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放在床头,铁牌很小,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个字:冥

叶楒邈瞳孔一缩:“幽冥宗”

“不是”苏寂摇头,“是‘冥卫’,前朝皇家暗卫的后人,当年前朝覆灭,冥卫流落江湖,专接保护人的活,但他们有个规矩——只保不杀,除非雇主遇袭,否则绝不出手”

“谁雇了他们”

苏寂看着他:“你表哥,林风”

叶楒邈愣住了

“林风不放心你一个人走镖,雇了冥卫暗中保护”苏寂说,“他知道你不会接受,所以没告诉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叶楒邈拿起那块铁牌,铁很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牌子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花了多少钱?”他问

“不知道”苏寂说,“但冥卫的价,向来不低”

叶楒邈握紧铁牌,指节微微发白,又是人情,他欠林风的,越来越多了

“伏兵呢?”他换了个话题,“是谁的人”

“还不确定”苏寂说,“但手法像‘血刀门’的余孽,血刀门去年被官府剿了,剩下的人四处流窜,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他们为什么盯上我们”

“可能只是碰巧”苏寂顿了顿,“也可能……是有人指使”

叶楒邈抬眼看他

“幽冥宗”苏寂吐出这三个字,“百里绝不用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放出消息,说北地镖局押了趟肥镖,自然有人替他把事办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试探”苏寂说,“试探你的本事,试探你身边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你在生死关头,会露出多少底牌”

叶楒邈想起自己在混战中用过的招式,山河剑诀他刻意隐藏了,但有些习惯性的东西,改不掉,比如回身时的步法,比如格挡时手腕的角度

“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苏寂点头,“所以接下来,他会更感兴趣”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传来伙计扫雪的声音,唰,唰,唰,单调而规律

“你怕吗?”苏寂突然问

叶楒邈摇头,怕不怕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那就好”苏寂站起身,“养伤吧,腊月二十八是你生辰,陆昭阳说要给你办宴,请了几个相熟的兄弟”

他说完,转身要走

“苏先生”叶楒邈叫住他

苏寂回头

“谢谢”叶楒邈说

苏寂愣了愣,随即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

他推门出去了

叶楒邈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块铁牌,铁牌已经被他捂热了,但心里还是凉的

值得帮

这三个字,比“兄弟”更重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叶楒邈手臂不能动,就整天待在屋里,要么看书,要么打坐练气,陈老每天来给他换药,陆昭阳也常来,有时带点吃的,有时说些江湖上的新鲜事

“林家三小姐前几日出城打猎,一个人猎了头野猪,”这天陆昭阳来,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好家伙,三百多斤的野猪,她一箭射中眼睛,当场毙命”

叶楒邈听着,没什么反应,林见秋的事,他听过就忘,从不往心里去

“还有”陆昭阳把橘子递给他,“腊月二十八你生辰宴,林二爷托人送了口信,说要带林见秋来”

叶楒邈皱眉:“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陆昭阳笑道,“林家这是示好,再说了,人多热闹”

叶楒邈没再反对,他知道反对也没用,陆昭阳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腊月二十八转眼就到了

这天一早,分号里就忙活起来,周叔指挥伙计们打扫院子,布置桌椅,厨房里杀鸡宰鱼,香气飘得老远

叶楒邈的手臂好了些,能轻微活动,但还不能用力,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是陆昭阳特意给他置办的,靛青色的长衫,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到了,都是镖局里相熟的镖师,赵大虎、孙小六、韩七他们都在,还有几个青州本地的江湖朋友,人不多,二十来个,但气氛热闹

林二爷果然带着林见秋来了,林二爷还是一身宝蓝长衫,林见秋换了身鹅黄的棉裙,外面罩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小脸越发清丽,她一进门,目光就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叶楒邈身上,大大方方地抱拳:“叶公子,生辰快乐”

叶楒邈回礼:“多谢林姑娘”

林见秋笑了笑,梨涡浅浅:“我爹让我带句话,说林家随时欢迎叶公子来做客”

“代我谢过林老爷子”

寒暄几句,林见秋就被赵大虎他们拉去说话了,她性子爽利,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不多时就混熟了,笑声清脆,像银铃

叶楒邈坐在主位上,看着满院热闹,陆昭阳在招呼客人,苏寂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剥花生,烛火通明,酒菜飘香,一切都是暖的

但他心里还是冷的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热闹,碰不到温度

宴至中途,陆昭阳站起来,举杯道:“今天是我兄弟叶青十七岁生辰,十七岁,成人了,往后江湖路长,咱们兄弟一起走!”

众人纷纷举杯,高声附和

叶楒邈端起酒杯,杯里是果酒,甜滋滋的,没什么酒味,他仰头喝干,喉咙里甜得发腻

“叶兄弟,说两句!”有人起哄

叶楒邈站起来,满院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烛火跳跃,映得那些脸模糊不清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和掌声,陆昭阳走过来,重重拍他的肩:“行了,知道你不爱说话,坐,吃菜”

重新坐下,叶楒邈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种场合,他不习惯

正想着,林见秋端着酒杯过来了

“叶公子,我敬你一杯”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祝你往后平安顺遂,剑术精进”

叶楒邈起身:“多谢林姑娘”

两人对饮,林见秋喝的是酒,一口干了,面不改色,叶楒邈还是果酒,慢慢喝

喝完酒,林见秋没走,反而在他旁边坐下:“叶公子手臂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林见秋托着腮,看着他,“我听说你们路上遇袭了?那些伏兵,是什么人”

叶楒邈顿了顿:“还不清楚”

“哦”林见秋点点头,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叶公子剑法很好,改天咱们切磋切磋?”

叶楒邈抬眼看她,少女眼里满是真诚,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纯粹的想切磋

“等我伤好”他说

“一言为定”林见秋笑起来,梨涡更深了,“我爹总说我剑法花哨,不实用,叶公子一看就是实战派的,跟你切磋,肯定能学到东西”

她说得坦荡,叶楒邈也不好拒绝,点了点头

又说了几句闲话,林见秋就被弟弟叫走了,叶楒邈看着她鹅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那层玻璃好像薄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客人们陆续散去,林家兄妹也告辞了,院子里杯盘狼藉,伙计们开始收拾

叶楒邈帮着搬了两把椅子,被陆昭阳拦住:“行了伤员,歇着去”

苏寂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布包:“生辰礼”

叶楒邈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字迹工整,是苏寂的笔迹,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江湖纪要

“我这些年收集的”苏寂说,“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江湖上的势力分布,还有需要注意的人和事,你留着,有用”

册子不厚,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叶楒邈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简图标注

“谢谢”他说

苏寂摆摆手,转身走了

叶楒邈拿着册子回屋,关上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坐在床边,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的是“幽冥宗”,详细记录了宗主的身份、武功特点、行事风格,还有宗内几个重要人物的信息

百里绝那一栏,苏寂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字:疑有旧疾,忌寒

叶楒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册子很全,从北地到江南,从朝堂到江湖,该有的都有,有些信息很详细,有些只是寥寥几笔,但都能看出苏寂花了心血

他翻到“林家”那一页,上面写着林震山的生平,林二爷的性格,还有林见秋——只一句:剑法灵动,性爽朗,不似闺阁女子

叶楒邈合上册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管,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

十七岁了

镜澜说过,十七岁,该担事了

他想起死去的三个镖师,想起那些血,想起百里绝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担事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窗外的更鼓响了,梆,梆,梆,三更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人生,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腊月过去,就是年关

青州城里张灯结彩,年味越来越浓,镖局里也放了假,大部分镖师回家过年,只剩下陆昭阳、苏寂、叶楒邈和几个无家可归的伙计

除夕那晚,几个人围着一桌菜守岁,菜是周叔老婆做的,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陆昭阳搬来两坛酒,说今晚不醉不归

叶楒邈手臂还没好透,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陆昭阳也不勉强,自己喝得痛快

“过了年,我就十八了”陆昭阳喝到一半,突然说,“我爹说,十八岁就该接掌镖局了”

苏寂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好了”

“没有”陆昭阳老实承认,“但该来的总会来”

他举起酒杯:“来,为了该来的干杯!”

众人举杯,叶楒邈举起茶杯,碰了一下,茶是热的,喝进胃里,暖洋洋的

守岁到子时,外面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陆昭阳拉着众人到院里放炮,烟火升空,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叶楒邈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烟火,红的,绿的,金的,短暂地照亮夜空,然后熄灭,化为灰烬

像人生

热闹,短暂,然后归于沉寂

他突然很想念山里,想念镜澜,想念镜漪澪,想念那种安静,那种与世无争的平淡

但回不去了

他知道,从他下山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烟火还在继续,陆昭阳的笑声在夜空里回荡,爽朗,坦荡

叶楒邈抬头,看着又一颗烟火升空,炸开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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