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地裂开巨口，天空投下阴影，攀登便成了唯一的生路。哪怕那悬梯通向的是另一座钢铁牢笼，另一场未知的审判。在绝境中，向上，是本能，也是赌上一切的选择。

洪荒巨兽的低吼与岩石被碾碎的轰鸣，如同死亡的丧钟，在狭窄的溶洞中疯狂回荡。身后，是正奋力挤入的、堪比山峦移动的丘墟龙蜥阴影，是咆哮上涨、带着毁灭力量的浑浊洪水。生的本能，如同烧红的烙铁，驱赶着所有人，不顾一切地冲进溶洞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

柳轻音的身形在嶙峋的怪石和垂落的钟乳石间灵活穿梭，如同一只被猎豹追逐的羚羊，拼命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缝隙或通道。凌霜背着昏迷的青鸢，动作依旧迅捷，但额角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雷山、云弈、鸦喙等人紧随其后，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陈默半拖半架着几乎虚脱的岩辰，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双腿灌铅，每一次迈步都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那三个“尾巴”也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跟在队伍末尾，再也顾不得保持距离。

溶洞深处的地形比预想的更加复杂。幽绿苔藓的光芒在这里变得极其稀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只有几支防水照明棒摇曳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崎岖的路径。不时有岔路出现，柳轻音只能凭借直觉和空气流动的微弱差异，选择一条看似不那么“死”的方向。

身后的巨响和震颤越来越近，龙蜥那充满暴虐与贪婪的气息如同实质的触手，几乎要舔舐到他们的后背。洪水也追了上来，冰冷刺骨的水流不时从身后涌来，冲得人站立不稳。

“这边！有风！是向上的！”柳轻音忽然尖叫一声，指向右侧一道极其狭窄、近乎垂直的岩石裂缝。裂缝中，确实有微弱的气流拂过，带着一丝……不同于溶洞内部腐朽气味的、更“新鲜”却也更加干燥灼热的气息？

没有时间犹豫。雷山当先，用蛮力挤进裂缝，塔盾卡在身后，暂时阻挡水流。众人鱼贯而入，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中艰难向上攀爬。岩石粗糙尖锐，刮擦着皮肤和衣物。身后，洪水终于追至，在裂缝入口处形成涡流，发出不甘的咆哮，但暂时无法灌入这狭窄的通道。

攀爬是痛苦而漫长的。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喘息、岩石摩擦声，以及彼此间压抑的催促。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陈默感觉自己的手臂和双腿已经麻木，全凭意志支撑。岩辰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全靠陈默和身后偶尔推一把的同伴（不知是凌霜小队的还是“尾巴”中的某人）才没有滑落。

终于，前方的雷山发出一声闷吼，似乎挤出了裂缝顶端。紧接着，光线——不再是幽绿的苔藓光，而是某种更加稳定、苍白、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光——从上方倾泻下来，伴随着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

陈默奋力将岩辰推出裂缝，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干燥、灼热、充满了金属、机油和臭氧气味的空气。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再是天然溶洞，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满了冰冷工业美学的金属空间。他们所在的，似乎是这个空间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类似检修通道出口的平台。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和能量管路的幽暗深渊。抬头望去，是高达数十米、布满粗大管道、复杂线缆和闪烁着符文的金属结构的弧形穹顶。冷白色的光芒从穹顶和四周墙壁镶嵌的条形灯带中散发出来，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绝对的秩序感。

空气干燥灼热，带着设备运转产生的低噪和能量流动的嗡鸣。远处，隐约能看到巨大的机械臂、缓缓移动的运输平台、以及更远处，那如同山脉般巍峨耸立的、布满密密麻麻散热格栅和观测窗的金属墙壁。

这是一艘船。或者说，一艘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埋藏在山体深处的……星舰？

不，更准确地说，是某种结合了旧时代科技与灵能刻印的、不可思议的巨型载具或设施的内部！

“这……这是哪里？”柳轻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看着眼前远超认知的景象，几乎忘记了身后的威胁。

“是……‘方舟’？”云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莫名的狂热而变调，他挣扎着站起，看着周围那些与旧时代风格迥异、却又明显更加先进的设备与结构，“不……不对！风格不对！‘方舟’计划是分散的数据存储节点和避难所，没有记载有如此庞大的、完整的、具备如此程度自动化能力的移动载具！除非……除非这是未被记录的、‘方舟’计划的核心部分？或者……是更早时代的遗留物？”

凌霜将青鸢小心地放在相对平坦的金属地面上，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但她作为队长的警觉并未消失，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寻找可能的控制台、标识，或者……威胁。

“嗡——”

低沉的嗡鸣声忽然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一丝韵律。紧接着，众人头顶上方，一道柔和的、淡蓝色的光束扫过，准确地将每个人笼罩在内。光束带着微微的温热感，仿佛在进行某种扫描。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征……入侵……等级：低……启动……基础……防卫协议……”

一个毫无感情的、带着机械摩擦音的合成女声，断断续续地在空旷的金属空间中响起，使用的是旧时代的某种通用语，但发音古怪。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平台边缘，几个不起眼的金属盖板滑开，数支闪烁着红光的、枪管般的装置迅速升起，对准了他们！同时，平台通往内部更深处的几道厚重的、布满符文的金属闸门，发出了“咔嚓”的锁闭声！

防卫协议！这艘未知的巨大载具，将他们识别为了入侵者！

“别动！都别动！”凌霜厉声喝道，示意所有人保持静止。面对这种未知的、显然具备强大武力和自动防御系统的造物，任何过激反应都可能招致毁灭性打击。

扫描光束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尤其是在昏迷的青鸢、虚弱的岩辰，以及陈默怀里的那个保存盒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合成女声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几分……疑惑？

“检测到……旧时代……‘守炬人’权限密钥碎片……信号微弱……验证中……”

“检测到……高浓度‘渊影’污染生命体……威胁等级：中……”

“检测到……‘净化之种’原型体灵能特征……序列号……AX-07-4419关联……”

“重新评估……入侵者身份……与‘守炬人’第七小队遗留协议……部分吻合……启动……次级协议：引导与隔离。”

红光闪烁的防卫武器缓缓降下，缩回盖板内。但锁闭的金属闸门并未开启。相反，平台侧面的墙壁上，一块原本平整的金属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更加狭窄的、灯火通明的金属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另一个稍大一些的、有着更多复杂设备的舱室。

“请……沿指示通道前进……前往……临时收容与评估舱室。警告：偏离路径或尝试破坏设施，将触发……终极防卫协议。”合成女声说完，便陷入了沉寂，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持续。

临时收容与评估舱室？听起来不像是欢迎，但至少暂时脱离了被直接消灭的危险。

“走。”凌霜没有太多选择。身后的裂缝中，虽然暂时听不到龙蜥的动静，但谁也不敢保证那怪物会不会找到其他路径。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她重新背起青鸢，示意众人跟上，率先走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内壁光滑如镜，同样是那种冷白色的金属材质，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光芒。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有脚下的金属网格地面和头顶的照明灯带。一切都显得如此冰冷、精确、非人。

众人沉默地走着，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中。登上这艘不可思议的巨大载具，究竟是逃离了绝境，还是踏入了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牢笼？

通道尽头，是一扇自动滑开的圆形气密门。门后，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布置着数十个透明圆柱形隔离舱的舱室。大部分隔离舱空着，只有少数几个里面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干涸的残骸。舱室中央，有一个控制台，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界面和滚动的数据流。控制台旁，站立着两个造型简洁、泛着金属光泽、没有任何明显武器、但一看就绝非善类的……人形机械体？或者说，灵能自律机械？

它们的“头部”是一个光滑的半球体，上面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独眼状传感器。看到众人进来，它们的传感器同时转向，淡蓝色的光斑扫过每个人，但没有其他动作。

“请……将污染者……安置于3号医疗隔离舱。其余人员……请进入指定隔离舱，接受基础扫描与净化。携带‘净化之种’及密钥碎片者……请至控制台前。”合成女声再次从舱室各处响起。

3号隔离舱是一个比其他舱室更大、内部带有复杂医疗设备和灵能稳定符文的透明圆柱体。凌霜在机械体的无声注视下，小心地将青鸢安置进去。舱门关闭，内部立刻充盈起淡绿色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雾气和柔和的光芒，开始自动处理青鸢的伤势和污染。

其余人则被引导着进入其他空置的隔离舱。舱门关闭后，立刻有温和的白色光束从头到脚扫描全身，同时喷射出带有清新气味的消毒雾气。陈默感到皮肤微微发麻，体内那点微弱的、被抑制镣铐和污染弄得紊乱的灵能，似乎在这扫描下被稍稍“梳理”了一下，但并未恢复。怀里的保存盒和那几张潦草纸页，在扫描光束下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和岩辰，以及那个保存盒，被特别要求留在了控制台前。两个机械体无声地滑行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们身边，虽然没有武器，但那冰冷的、绝对的、非人的存在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请出示……‘净化之种’原型体及……密钥碎片。”合成女声对陈默说道。

陈默犹豫了一下，看向岩辰。岩辰虚弱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给它。这是它的……协议。”

陈默深吸一口气，打开保存盒，取出那三颗暗蓝色的、表面流转金色纹路的“净化之种”，以及那片温润的透明碎片，放在控制台伸出的一个银色托盘上。

托盘缩回，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得更加密集、快速。片刻后，合成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

“‘净化之种’原型体……确认。状态：休眠。能量水平：极低。关联研究项目：‘曙光’计划最终阶段产物。”

“旧时代灵纹密钥碎片……确认。关联主密钥序列号：AX-07-4419。权限等级：7级（研究员助理）。”

“检测到携带者……生命体征与灵能特征……与‘净化之种’及密钥碎片存在微弱共鸣……符合‘守炬人’第七小队遗留协议中……‘备选继任者’模糊定义。”

“启动……深层扫描与评估程序。评估项目：生理适应性、灵能潜力、精神稳定性、对‘渊影’污染抗性、与‘方舟’核心数据兼容性……”

控制台上方，一个更加复杂、布满细小探针和晶体透镜的环形装置降下，将陈默和岩辰笼罩在内。强烈的、带着探查意味的光芒亮起，同时，一股温和但无可抗拒的精神力量，开始试图渗透他们的意识，引导他们的思维，探测他们的记忆深处……

登舰，只是开始。

而评估，将决定他们在这艘旧时代智慧与力量的结晶中，是成为被研究的样本，被禁锢的囚徒，还是……被选择的继承者。

冰冷的金属，未知的协议，深层的扫描。

一切，都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 登舰

第三十八章登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