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是双刃的遗产，一面铭刻着文明的辉煌，一面倒映着毁灭的寒光。在废墟中打捞旧日的智慧，如同捧起滚烫的余烬——能照亮前路，也能焚尽双手。

评估的冰冷光束与探测性的精神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数据化的标签和基于“协议”的临时安置。控制台屏幕上闪烁的评估结果，将陈默和岩辰化为了“备选继任者”序列中的两个编号，带着各自的评分与潜力，被这艘沉睡的钢铁巨兽纳入其苟延残喘的运行逻辑。

AI“雅典娜”用毫无波澜的合成女声，简述了“普罗米修斯”号的来历与现状：一艘迫降于此、能源濒竭、功能大部分离线的旧时代生态-科研方舟，曾是“守炬人”第七小队研究古龙脉节点与“渊影”的前沿基地。小队覆灭，方舟沉寂，直至今日被携带密钥碎片与“净化之种”的闯入者意外触发唤醒协议。

7.3%的能源，意味着它已是一头垂死的金属巨兽，每一次心跳（系统运转）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所谓的“继任者培养”应急程序，更像是临终前，将最后一点火种与责任，塞进误入墓室的后来者手中。

“根据预案，将开放部分非关键数据库阅览权限，供‘备选继任者’了解基础情况，并获取必要的生存与知识基础。”雅典娜的声音继续道，“同时，3号医疗隔离舱将持续运作，稳定伤员T-113（青鸢）状态。其余人员将在基础净化后，于临时居住舱室获得基本补给。警告：能源有限，非必要活动将受限制。任何试图破坏设施、窃取核心数据、或危及方舟安全的行为，将触发终极防卫协议。”

话音落下，控制台侧方，另一扇较小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灯火通明、两侧排列着类似书架般金属结构（上面放置着一些扁平的、类似旧时代平板电脑但更加厚重的灰色设备）的狭窄走廊。

“知识阅览室。内置设备储存有方舟通用数据库（非加密部分）的离线副本，涵盖基础科学、历史概述、灵能概论（旧时代认知）、基础生存技能、以及第七小队部分非核心研究日志（已脱敏）。请按需使用。每次进入限一人，时间由系统分配。”

旧世的智慧，就在那扇门后。不再是荒野中拼死争夺的碎片，不再是岩辰口耳相传的零散知识，而是系统的、成体系的、来自旧时代巅峰文明的馈赠——尽管可能是残缺的、过时的、甚至带着未知风险的馈赠。

岩辰挣扎着站起身，对陈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关于青鸢医疗状况的实时数据（虽然简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去吧，陈默。你需要这个。我在这里……再看看青鸢的情况，也……有些事情需要想想。”

陈默明白岩辰的意思。面对这艘方舟和其中蕴含的过去，岩辰的心情必定比自己更加复杂。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被称为“知识阅览室”的走廊。

门在身后关闭。走廊内异常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时极其低微的嗡鸣。两侧金属架上的灰色设备屏幕是暗的，但当他靠近时，距离最近的一台设备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个简洁的、带有搜索框和分类目录的界面。文字是旧时代的通用语，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大致看懂——并非完全理解每个词，但结合界面布局和图形，意思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是雅典娜扫描时，同步进行了基础的语言信息灌输？还是这五年在废墟中零碎接触的残留起了作用？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目录分类清晰：基础科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应用工程、历史与社会（大灾变前简史）、灵能研究（概论、基础性质分类、早期应用案例）、生存指南（通用）、第七小队研究日志（权限限制，部分可阅览）。

陈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首先点开了灵能研究。

屏幕闪烁，出现了大量的文本、图表、甚至一些模糊的动态影像。开篇是一段概述：

“灵能（Psionic Energy），一种于[数据删除]年首次被正式观测并记录的、非物质性的基础能量形式。其活跃与地球磁场异常、地壳变动及某种未明宇宙背景辐射存在强关联。灵能表现出波粒二象性，可被特定精神频率感知、引导、干涉，并能与物质世界产生多种形式的相互作用……”

接着是基础的灵能性质分类图表，比岩辰讲解的更加系统、细致，划分了数十种基础属性倾向和上百种复合属性，并配有简单的能量图谱和效应描述。陈默找到了“土”性和“水”性，看到了关于“沉凝”、“稳固”、“滋养”、“流动”等特质的详细解释，甚至还附有一些最简单的、引导这两种性质灵能进行“感知强化”或“轻微物质加固”的精神观想图示。

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将这些信息与岩辰的教导、自己的亲身感受相互印证。许多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许多疑惑得到了初步解答。原来“灵感”的强弱与精神频段有关；“汲灵”需要特定的呼吸节奏配合精神共鸣；“刻印”的本质是利用特定纹路构建临时的“灵能谐振腔”……虽然只是理论，却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理性认知的大门。

他又点开第七小队研究日志（可阅览部分）。日志条目很多，时间跨度从方舟迫降后不久，到小队覆灭前。内容大多是关于节点周边生态样本采集、污染监测数据、以及一些初步的灵能-物质交互实验记录，专业而枯燥。但在一些早期的、似乎是小队成员个人记录的备注中，陈默能感受到一种混合了使命感、乐观与谨慎的氛围。

直到他点开一条日期标记为“迫降后第407天”、标题为“节点深度共鸣实验初步报告（加密等级：高 - 摘要可阅）”的日志。

日志内容大部分被屏蔽，只剩下一些不连贯的片段：

“……首次尝试与节点核心灵能进行深度精神共鸣……实验体（志愿者）表现出强烈的……不适……观测到异常的灵能反馈波形，与已知‘渊影’污染特征谱有……7.3%的相似性……”

“……林风队长叫停实验……认为风险过高……节点深处可能存在……未被认知的……‘活性的’污染源……”

“……争议……部分成员认为这是突破性发现……必须深入……警告被忽略……”

再往后翻，日志的基调明显变得沉重。关于“样本失控”、“防护突破”、“队员出现精神异常”的记录增多。最后几条可阅览的日志，字里行间充满了焦虑和紧迫：

“……污染扩散速度超出预期……封印阵列压力持续增大……‘净化之种’项目进度滞后……”

“……外部通讯彻底中断……‘方舟’主网络无响应……我们被遗忘了……”

“……最后的尝试……启用‘曙光’抑制剂原型……效果未知……愿后来者……警惕……”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就是大片大片的“数据损坏”或“权限不足”的提示。

陈默背脊发凉。这些零散的记录，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一支满怀希望的探索队，如何在对未知力量的贪婪与恐惧中，一步步滑向失控与毁灭的深渊。他们的研究，可能非但没有找到对抗“渊影”的方法，反而加速了灾难，甚至可能……制造了新的怪物？那“净化之种”……

他退出研究日志，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历史与社会分类下的大灾变前简史。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紧急制作的、带有明显宣传和记录性质的动态影像。影像展示了旧时代辉煌的城市、发达的科技、繁荣的文化，但也毫不避讳地提及了末期日益紧张的国际局势、资源争夺、以及关于“灵能”的早期秘密研究与随之而来的伦理争议与社会分裂。影像最后，是地动山摇、天空被诡异光芒撕裂、城市在烈焰与崩塌中化为废墟的简短片段，以及一行冰冷的字幕：

“[数据删除]年，全球性地质与灵能灾难（‘大崩塌’）爆发，旧文明秩序于[数据删除]日内崩溃。原因：多重因素叠加，包括但不限于地壳剧烈变动、未知宇宙辐射峰值、以及……早期灵能应用实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幸存比例：低于预估值的0.7%。‘方舟’计划启动……”

旧时代的智慧，不仅仅是如何运用力量，更是一面映照出文明何以辉煌、又何以倾覆的镜子。骄傲、分歧、对未知力量的轻率探索、以及在灾难面前的无力与挣扎……历史在循环，只是舞台和演员换了模样。

陈默关闭了历史影像，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和茫然。知识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与更清醒的痛苦。他知道了灵能是什么，知道了旧世界如何毁灭，知道了“守炬人”的挣扎与失败。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以及外面那些人，将要面对的是何等庞大、复杂而危险的遗产。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扬声器里传来了雅典娜平静的声音：“临时居住舱室已准备就绪。基础净化完成。请离开阅览室，前往指定舱室休息。能源分配将进入夜间节能模式。伤员T-113状况稳定，污染抑制进度：13%。”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浩瀚如烟海、却又冰冷如墓碑的知识索引，默默转身，走出了阅览室。

门外，岩辰依旧靠坐在控制台附近，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其他隔离舱的门已经打开，凌霜、雷山、柳轻音、云弈，甚至鸦喙和他的手下，以及那三个“尾巴”，都站在外面的通道里，身上换上了方舟提供的、样式统一、毫无特色的灰色连体制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复杂神情。

看到陈默出来，凌霜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询问。

陈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旧世的智慧沉甸甸地压在心里，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不是现在这个脆弱的、各怀心思的临时团体能够共同承受的。

雅典娜的声音指引着他们，穿过几条曲折的通道，来到了一个更加宽敞、排列着数十个简易睡眠舱的居住区。每个睡眠舱如同一个透明的棺材，内部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固定的储物格。环境干净，却毫无生气，带着方舟特有的、冰冷的秩序感。

“请各自进入指定睡眠舱休息。舱门将自动关闭，提供基础维生环境与监控。明日晨间，将分配基础任务与补给。”雅典娜说完，便再次沉寂。

众人默默找到标有自己临时编号的睡眠舱，躺了进去。舱门无声滑上，内部亮起柔和的、有助于睡眠的微光，空气循环系统开始工作。

陈默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看着头顶透明的舱盖和外面居住区恒定的冷白灯光，毫无睡意。怀里，那保存盒的轮廓抵着胸口。“净化之种”和抑制剂就在里面，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脑中，则是刚刚汲取的旧世知识，与“守炬人”充满警告的日志交织。

他们登上了一艘承载着旧时代智慧与绝望的方舟，暂时逃离了荒野的爪牙与节点的风暴。

但这里，真的是避风港吗？

还是说，只是一个更大、更精致的囚笼，里面关押着过去的幽灵，和等待被选择的、迷茫的未来？

旧世的智慧，照亮了黑暗，却也投下了更长的阴影。

在规律的、非人的嗡鸣声中，陈默缓缓闭上了眼睛。

漫长而充满未知的一天，似乎终于结束了。

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随着这艘被遗忘方舟的苏醒，悄然拉开序幕。

第三十九章 旧世的智慧

第三十九章旧世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