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类在废墟之上为权柄与真相厮杀时,荒野本身正睁开它古老的眼眸。那些在灵潮中幸存、变异、进化的巨兽,它们不关心文明的火种,只遵循着血脉深处被唤醒的、更加原始而恐怖的法则。
冷藏柜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甜腥腐败与冰冷白色雾气隔绝。陈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剧烈地喘息了几口,仿佛要将在那个储藏室里吸入的、混杂着绝望低语和真相毒液的空气全部置换出去。
保存盒紧贴在他的胸前,冰凉坚硬,里面装着可能拯救青鸢的“曙光”抑制剂,和那三颗蕴含着未知希望与危险的“净化之种”。而那几张写着疯狂警告的潦草纸页,则被他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衣服最里层,紧贴着皮肤,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跨越时空的恐惧。
低语真相,沉重如铅。
但现在不是消化恐惧的时候。青鸢命悬一线,溶洞里的临时同盟脆弱如纸,外面的“方舟”轰炸与节点暴动不知何时会再次波及此地。他必须立刻返回。
握紧手中的直刀和保存盒,陈默快速穿过短促的倾斜通道,重新回到了那个被幽绿苔藓光芒笼罩的主溶洞。
当他从低矮的石洞口钻出时,立刻感受到数道锐利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凌霜、雷山、柳轻音、云弈,甚至鸦喙和他的手下,以及那三个“尾巴”,都在他出现的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向武器。
“找到了吗?”凌霜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目光死死盯着陈默手中的保存盒。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圈溶洞内的情况。青鸢依旧昏迷,但身上的暗绿色脉络似乎被岩辰用某种方法暂时压制住了,蔓延速度放缓,只是她的脸色更加灰败。岩辰坐在她身边,脸色比刚才更加疲惫,仿佛刚才的压制消耗了他最后的心力。其他人则保持着战斗后的警戒姿态,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与“腐光甲虫”搏杀留下的伤痕和污渍。溶洞入口方向暂时平静,但远处隐隐传来的、仿佛闷雷滚过大地般的低沉轰鸣,提醒着外界毁灭性的冲突仍在继续。
“这个。”陈默举起手中的保存盒,走到凌霜面前,将其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六支冰蓝色的安瓿瓶和三颗暗蓝色的种子。“‘曙光Ⅰ型’抑制剂,和……‘净化之种’原型体。储藏室的记录说,抑制剂可能对‘渊影’侵蚀有逆转效果。种子……用途不明,但警告‘慎用’。”
冰蓝色的液体在幽绿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三颗暗蓝色的种子表面,金色的天然纹路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散发着一种奇异而纯净的能量波动,与周围污浊的灵能环境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云弈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几乎是扑了过来,想要仔细查看,却被凌霜抬手拦住。
“确定吗?来源可靠?”凌霜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神中的灼热出卖了她的心情。
“来源是‘守炬人’第七前哨站的高危样本储藏室,有林风队长的绝笔标签。”陈默简单解释,隐瞒了那几张潦草的警告纸页。现在不是分享所有信息的时候,尤其当着“夜枭”和那几个来历不明的“尾巴”。
“立刻给青鸢队长注射!”凌霜不再犹豫,对云弈道,“你是研究员,评估剂量和风险!”
云弈强压激动,颤抖着手接过一支“曙光”抑制剂,仔细检查了密封和液体状态,又用简易仪器(功能有限)快速扫描了一下成分灵能反应。“灵能结构……非常稳定,蕴含一种强烈的‘净化’与‘生机’属性,与记录的‘渊影’污染呈现明显对立倾向。理论上……应该有效。但剂量……没有临床数据,只能根据青鸢队长的体重和侵蚀程度估算……风险很大。”
“没有时间了!估算!注射!”凌霜斩钉截铁。
岩辰也虚弱地点了点头,示意云弈动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弈深吸一口气,用特制的注射器抽取了估算剂量的冰蓝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入青鸢颈侧的静脉,缓缓推入。
液体注入的瞬间,青鸢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身上那些缓慢游走的暗绿色脉络,如同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骤然变得清晰、凸起,疯狂地扭动起来!青鸢发出痛苦的、压抑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污血渗出。
“起作用了!在对抗侵蚀!”云弈紧盯着监测仪(虽然数据不全),声音带着激动和紧张。
暗绿色脉络与冰蓝色的流光在青鸢皮肤下激烈交战,所过之处,皮肤时而变成不祥的墨绿,时而又恢复一丝苍白的血色。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剧烈而痛苦。最终,冰蓝色的流光似乎占据了上风,将大部分暗绿色脉络压制、逼退,集中向青鸢的胸口和头部几个位置收缩、固结,颜色也变得黯淡了许多。
青鸢的抽搐缓缓停止,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最危险的、全身性的侵蚀扩散,似乎被暂时遏制住了。但她并未醒来,眉宇间依旧凝聚着痛苦,胸口和头部那几个暗绿色的固结点,仿佛顽固的肿瘤,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抑制住了扩散,但无法根除核心污染。”云弈擦了把冷汗,脸色却放松了些许,“需要后续治疗,但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这抑制剂……真的有效!”
溶洞内的气氛为之一松。凌霜、雷山、柳轻音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岩辰也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岩石上,闭目喘息。
然而,这短暂的放松并未持续。
“好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鸦喙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缓和的气氛。他带着两名手下,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手中的保存盒,尤其是那三颗“净化之种”。“‘曙光’抑制剂救了青鸢队长,这很好。但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三颗……‘种子’,按照命令,必须由‘夜枭’接管,作为最高机密物品封存,带回龙脊。”
“还有你,”他看向陈默,眼神锐利,“以及岩辰前辈。你们接触了过多核心机密,也必须随我们返回,接受全面审查和隔离。这是命令。”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雷山踏前一步,塔盾微抬。柳轻音的手指搭上了飞刀。凌霜则横移一步,隐隐挡在陈默和岩辰身前。
“鸦喙组长,‘曙光’抑制剂可以给你们一支作为样本。但青鸢队长后续治疗还需要。至于‘净化之种’和陈默、岩辰前辈,”凌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未得到巡狩总司或内城议会明确指令前,他们由我第四小队负责看护。抵达安全区域后,自然会按程序移交。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撤离这片禁区,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安全?”鸦喙冷笑,“凌霜队长,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外面‘方舟’和节点打得天翻地覆,谁知道这鬼溶洞能撑多久?‘铁砧’的杂碎和来历不明的家伙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他瞥了一眼那三个沉默的“尾巴”,“还有这个前哨站的秘密……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变数。必须立刻由我们‘夜枭’控制关键物品和人员,才能确保情报不外泄,任务不失败!我再说一次,交出东西和人,否则……”
他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洞内对峙的双方,也不是来自那三个“尾巴”。
而是来自溶洞之外,暗河入口的方向!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近、都要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大地的疯狂震颤,猛地从洞口方向传来!同时,暗河的水流发出恐怖的咆哮,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上涨,浑浊的、带着大量泥沙和碎石的河水如同愤怒的巨兽,冲垮了雷山和柳轻音仓促布置的障碍,朝着溶洞内部狂涌而入!
“山体塌方!暗河改道了!”柳轻音尖声叫道。
“是节点爆炸的冲击!波及到这里了!”云弈脸色惨白。
恐怖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小半个溶洞浅滩,朝着众人立足之地扑来!更要命的是,在洪水之后,暗河入口方向那被绿光苔藓照亮的通道中,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岩石崩裂、树木断折,以及某种沉重无比、仿佛巨型生物移动的……“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每一下都让溶洞震颤,水波荡漾。紧接着,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缓缓堵住了暗河入口的大半光线!
那是一只……爪子?
不,是数根比成年男人腰身还要粗壮、覆盖着厚重如岩石般的墨绿色角质层、末端是闪烁着幽暗金属寒光的、如同攻城锥般巨大钩趾的……趾尖!仅仅几根趾尖,就几乎填满了入口通道!
然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和折断声,那个阴影的主人,似乎正试图将更加庞大的身躯,挤进这个对它而言过于“狭窄”的溶洞入口!一股混合着浓烈土腥、血腥、以及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暴虐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随着洪水一同涌入洞中!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那是面对远超自身层次、如同天灾般的掠食者时,源自基因最深处的本能战栗。
“是……是‘丘墟龙蜥’!成年的霸主级变异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云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几乎不成语调,“它应该在更深的山脉核心沉睡!节点的暴动……把它惊醒了!它在……捕食?还是被什么吸引了?”
丘墟龙蜥!传说中的、能够轻易撕裂钢铁、撼动山岳、以裂爪熊和影刃狩为食的、这片山脉食物链最顶端的恐怖存在!它通常深居简出,只有在极度饥饿或领地受到严重威胁时才会现身。此刻,它却被引到了这里!
是节点的狂暴能量?是“净化之种”散发的奇异波动?还是……这场混战中弥漫的血腥与灵能乱流?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溶洞,此刻成了绝地。前有洪水与正在挤入的洪荒巨兽,后是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溶洞深处。
“不能留在这里!往里撤!”凌霜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吼道,同时一把抓起昏迷的青鸢背在背上,“雷山!挡住洪水!柳轻音,找路!其他人,跟上!快!”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猜忌与对峙。雷山狂吼着,将塔盾狠狠插入地面,用身体顶住,试图为众人争取几秒的时间。柳轻音则如同受惊的兔子,朝着溶洞深处、温泉口后方那片未被绿光完全照亮、怪石嶙峋、似乎有更多岔路的黑暗区域冲去。
鸦喙也顾不上抢夺“净化之种”了,带着手下紧随凌霜。那三个“尾巴”同样脸色惨白,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陈默将保存盒死死按在怀里,看了一眼那正在奋力挤入的、令人绝望的庞大阴影,又看了一眼虚弱不堪、几乎无法行走的岩辰。他一咬牙,冲到岩辰身边,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跟着队伍,冲向溶洞深处的黑暗。
身后,是洪水冲击塔盾的巨响,岩石被巨爪捏碎的爆鸣,以及那充满整个溶洞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洪荒怒吼。
丛林中的巨影,已然降临。
而他们这些在它眼中或许与虫豸无异的渺小生物,唯一的生路,就是逃向更深、更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