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的遗产馈赠给我们两样东西：锈蚀的废墟，与未曾熄灭的火种。前者是墓碑，警示着傲慢的代价；后者是埋在骨灰下的余烬，等待着敢于刨开伤疤、灼痛手指的后人，去引燃新的黎明。

“蚀肉魔藤”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溪谷营地本已紧绷的气氛中激起更大的涟漪。恐惧是无声的瘟疫，在交换物资的低声交谈里，在夜间值守时警惕扫向西方的目光中，在父母紧紧搂住孩童的臂弯里，悄然蔓延。

铁叔和青鸢的行动迅速而果断。西侧通往“辉煌商场”废墟的方向被明令划为禁区，由巡逻队日夜看守。营地围墙上的防御符文被再次检查和加强，尤其是西侧一段，青鸢亲自带着几个略通刻印的守卫忙碌了大半天，埋下了更多带有“驱邪”、“预警”和“微弱净化”效果的刻印石。营地的日常任务也进行了调整，大量人手被抽调出来，加固营地东、南两面的防御，挖掘更多的陷坑和布置拒马，仿佛在准备应对一场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围攻。

陈默的木牌上又多了几道划痕，来自他参与加固工事和巡逻警戒的贡献。但他更多的心思，却放在了怀里那两样冰凉的东西上——黑色的“方舟”存储器，和那片带有奇异银纹的透明碎片。

岩辰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知识方舟”……旧时代的智慧火种……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存放它们，也需要……尝试一下，哪怕是最微小的可能，看看能否从中得到点什么。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人多眼杂、危机四伏的营地里。但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不去。

机会在两天后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伪霞”被浓厚的铅灰色云层掩盖，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湿和隐约的雷声。大部分外出任务都被取消，人们待在营地的棚屋里，或修补器具，或整理所剩无几的私人财物，气氛压抑。

陈默被安排和另外两人一起，清理营地东北角一个半坍塌的旧储藏洞。据说那里是营地初建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因为一次小规模的地脉扰动导致部分坍塌，就废弃了，里面堆满了用不上的破烂和经年的尘土。

洞窟不大，入口被落石堵住了一半。三人费力地清理开碎石，点燃火把，弯腰钻了进去。里面空气混浊，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借助火把的光芒，可以看到洞内一片狼藉：朽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桶、断裂的工具、破碎的陶罐……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真够脏的。把这些没用的烂木头、破罐子清出去扔了，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铁器什么的，捡出来。”带队的营地老人吩咐道，自己则在外围清理。

陈默和另一个年轻些的营地居民开始干活。大部分东西确实已经彻底朽坏，一碰就碎。但在清理到洞窟最深处，一堆坍塌的土石后面时，陈默的火把光照到了某个反光的东西。

他拨开碎石和朽木，发现那是一个半埋在土里的、墨绿色的金属箱子。箱子大约有行李箱大小，材质似乎是某种厚重的合金，表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但整体结构基本完好。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扣栓，但已经锈死了。

“嘿，这有个箱子！”同行的年轻人也看到了，好奇地凑过来。

两人合力，用铁钎撬了半天，才“嘎嘣”一声将那锈死的扣栓撬开。掀开沉重的箱盖，尘土飞扬。

箱子里面的东西，让两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器弹药。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大小不一的扁平物件。最上面一层，是几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书籍，纸张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封面上印着《野战急救手册》、《基础机械原理与维修》、《野外生存指南（修订版）》、《无线电基础与应急通讯》等字样。

下面几层，则是各种工具：一套包括扳手、钳子、螺丝刀在内的、虽然生锈但依然成套的合金工具；几个不同口径的、密封完好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干燥的白色药片或粉末，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抗生素”、“止血粉”、“净水片”；几捆不同规格的金属丝和绳索；甚至还有两个扁平的金属盒，里面是分门别类放置的、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垫圈等标准件。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用蜡封口的铁皮罐，摇起来沙沙作响，似乎是某种储备粮。最底下，则压着一个用皮革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陈默的心脏怦怦直跳。这不是“淘金客”从危险废墟里拼死带回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杂货”，这是一份精心准备、分门别类、意图明确的“储备”！是旧时代标准的应急物资箱！看保存情况，很可能是在大崩塌初期，被某人或某个团体收集、藏匿在这里，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取用，最终被遗忘。

“我的天……这是……宝藏啊！”同行的年轻人两眼放光，伸手就去拿那套工具。

“等等。”陈默按住了他的手，冷静地说，“先别动。去叫铁叔或者青鸢来。这些东西……很特别。”

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陈默严肃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点点头，转身跑出去叫人。

陈默则趁此机会，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箱子里的所有物品。书籍的知识无疑极其宝贵，工具和标准件在如今缺乏工业能力的荒野更是硬通货，药品更是能救命的稀缺资源。那个皮革包裹……他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甚至还在关键部位涂抹着防锈油脂的、旧制式的多功能军用铁锹！铁锹的刃口依旧锋利，木柄结实，还配有一个可拆卸的短柄，便于携带和多种用途。

这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对于个人而言，足以在营地甚至“龙脊”换取相当的地位和资源；对于营地整体，也能极大提升生存能力和技术水准。

很快，铁叔和青鸢就赶来了，同来的还有岩辰和营地里的医生老林头。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铁叔是惊喜和凝重交织，他小心地拿起那本《野战急救手册》翻看了一下，又检查了药品，沉声道：“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这些书，这些工具，这些药……比咱们从那些破烂里淘换出来的强一百倍！这是哪个有心人藏的？看箱子样式和物品，像是……旧时代军队或者官方救援机构的制式储备箱？”

老林头则扑到那几个药品瓶前，如获至宝，手指颤抖地摩挲着标签：“没错……是这个！广谱抗生素！还有真正的止血粉！老天爷，有这些，能救多少条命！”

岩辰则默默拿起那本《基础机械原理与维修》，快速翻阅着，眼神复杂，低声道：“系统的知识……哪怕只是基础，也比我们东拼西凑、自己摸索强……”

青鸢检查得最仔细。她看完了所有物品，又仔细察看了箱子的内外，甚至用手指抹了点箱底的灰尘嗅了嗅。“箱子密封性很好，大部分物品保存状态超出预期。埋藏时间应该在大崩塌初期，地点也相对隐蔽干燥。藏匿者很可能原本打算日后返回取用，但……”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藏匿者多半没能活下来。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铁叔看向青鸢，又看了看岩辰和老林头。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淘金”收获的范畴。

青鸢沉吟片刻，道：“按营地规矩，发现者有权分得一部分，尤其是陈默他们及时上报，没有私藏。但这些东西太过特殊和重要，尤其是书籍和药品，关乎营地整体利益和技术传承。我建议：书籍由营地统一保管，组织识字、有基础的人抄录、学习，作为公共知识库。工具和标准件，部分留存公用，部分可以折价兑换给有需要的匠人。药品由老林头全权保管，严格用于救治，不得挪用。至于储备粮和这把铁锹……”她看向陈默和那个年轻人，“可以作为对发现者的主要奖励，由你们自行决定分配。另外，营地会额外奖励你们一笔可观的‘点数’。”

很公平，也顾全了大局。陈默和那个年轻人都没有异议。年轻人欢天喜地地抱走了那罐储备粮和几件小工具，陈默则选择了那把多功能军用铁锹——这比他那半截矛杆实用得多，也更能作为防身和工具。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将箱子抬出去，仔细清点登记时，岩辰忽然蹲下身，用手敲了敲箱子底部的内衬。“等等，这声音……有点空。”

他示意陈默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箱子里剩余的物品全部取出。果然，箱底有一块大约巴掌大小、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金属板。岩辰用匕首的尖端沿着边缘仔细撬动，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看似一体的金属板撬开。

下面，是一个隐藏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只平放着一张对折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合成纤维材料的纸张，以及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色金属设备。设备有一个小小的屏幕（已经碎裂），几个按钮，侧面有一个接口。

岩辰小心地拿起那张纸，展开。纸张坚韧，似乎做过防水防火处理，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还有一些简单的示意图。开头是几行醒目的大字：

“致后来者：

如果你找到这个箱子，说明我们已无法返回。箱中物资，赠予幸存之人，望善用。

以下信息，关乎‘方舟’节点AX-07-4419的应急解密协议与物理密钥的生成与验证方法。该节点储存了‘方舟’计划‘生物灵能适应性研究’的部分核心数据与初步实验记录。密钥生成需特定灵能频率触发，验证需匹配预设的生物灵能波纹特征（详见附录）。解密成功后，可读取节点内不超过5%的非加密核心摘要信息，以判断其价值与危险性。

警告：该研究涉及高危禁忌领域，数据可能极不稳定或具有认知危害。未经充分准备与严格防护，切勿尝试深度解读或应用。

——‘守炬人’第七小队，队长：林风。”

落款下方，还有一个用红色笔迹潦草加注的小字：“别信‘渊影’！它们在渗透！钥匙在‘血脉’里！”

岩辰的手微微颤抖，迅速将纸张折起，紧紧攥在手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鸢和铁叔也看到了纸上的内容，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方舟”、“解密”、“密钥”、“禁忌”、“渊影”这些词汇，足以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的物资箱。

陈默的心跳几乎停止。AX-07-4419……正是他怀里那个黑色存储器的序列号！“生物灵能适应性研究”？“禁忌领域”？“渊影”渗透？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钥匙在‘血脉’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和那个扁平的黑色设备上。那就是……读取和验证“密钥”的东西？和他怀里的存储器，以及那片银纹碎片，本是一套？

“这东西……”铁叔声音干涩，看向青鸢。

青鸢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但眼中锐光闪动。“岩辰前辈，陈默，今天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绝对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铁叔，立刻封锁这个洞窟，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老林头，你也一样，务必保密！”

她看向岩辰手中的纸张和设备，语气斩钉截铁：“这两样东西，还有陈默之前发现的存储器，必须立刻封存，由我亲自保管，尽快送回‘龙脊’，交由‘天工学院’和城邦安全部门最高层处理！这已经不是我们溪谷营地能插手的事情了！”

岩辰默默将纸张和设备递给青鸢，没有反对。他知道青鸢说的是事实。牵扯到“方舟”和“渊影”，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

陈默也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便携式存储器和银纹碎片，交给了青鸢。入手冰凉，却感觉有千钧之重。

青鸢用一个随身携带的、刻画着封印纹路的特制皮囊，将纸张、设备、存储器和碎片小心地收好，贴身存放。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箱子里的其他物资，按刚才商定的处理。今天参与清理发现的所有人，”她目光扫过陈默、那个年轻人和带队的老人，“营地会给予额外的补偿和封口费。记住，你们今天只是发现了一个普通的旧时代物资箱，里面只有书籍、工具和药品。其他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三人重重地点头。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青鸢语气中的严厉和事情的诡异氛围，让他们清楚其中的利害。

众人抬着沉重的物资箱离开了洞窟。铁叔亲自带人用石块和杂物重新封堵了洞口，并做了伪装。

走出洞窟，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铅灰色的天空越发阴沉。雨水落在脸上，带着寒意。

陈默握着手中那把冰冷坚固的多功能军用铁锹，感觉不到丝毫获得“奖励”的喜悦。心中只有沉甸甸的疑问和后怕。

旧世的遗产……不仅仅是救命的药品和工具，也不仅仅是珍贵的知识。

它还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宝藏，也可能释放出更深沉、更恐怖之物的钥匙。而那句“钥匙在‘血脉’里”的警告，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血脉……指的是什么？灵能适应性？某种特殊的遗传特征？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营地泥泞的地面，也仿佛要冲刷掉刚刚揭开的那一丝可怕真相的痕迹。

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便再难抹去。

第十五章 旧世遗产

第十五章旧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