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从来不是在安逸的炉火旁掷下骰子，而是在悬崖边松开握紧蔓藤的手指。迁徙不是离开，而是将骸骨铺成路，将回望的眼眸炼作灯。当荒野在背后合拢利齿，我们唯一的行囊，是尚未被舔舐干净的勇气。

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沥沥，敲打着棚屋的顶棚，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洞窟里发现的“旧世遗产”，尤其是那张纸条和与之关联的“方舟”密钥，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压在了溪谷营地几个核心知情者的胸口。青鸢当晚便将自己关在指挥所里，用她带来的某种加密刻印装置，向“龙脊”城邦发送了紧急密讯。铁叔加强了营地的夜间巡逻，尤其是靠近西侧禁区和那个刚刚被封存的洞窟方向。岩辰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棚屋里，陈默偶尔路过，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微弱的、仿佛在尝试引导灵能却又屡屡失败的闷哼。

陈默则利用这难得的“空闲”，仔细擦拭、保养那把他用发现物资的功劳换来的多功能军用铁军用铁锹。锹刃被雨水洗去尘土和防锈油脂后，在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木柄握在手中坚实趁手。这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或武器，更是连接那个已经崩塌、却又在某些角落留下馈赠的旧时代的冰冷触感。他反复回忆着纸条上的只言片语——“渊影”、“渗透”、“钥匙在‘血脉’里”……这些词汇如同幽灵，在他思绪的缝隙间萦绕不散。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天空依旧是压抑的铅灰色。青鸢从指挥所里走出来，眼中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神情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决断。她将铁叔、岩辰，还有陈默叫到了一起。

“城邦回复了。”青鸢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关于‘蚀肉魔藤’，城邦会派遣一支专业的‘净化小队’，携带针对性刻印装备，三日内抵达。在此期间，我们必须确保封锁线稳固，不得让那东西蔓延或引发其他异变。”

铁叔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三天……还好。那东西呢？”他指了指青鸢始终贴身携带的那个皮囊。

“关于‘方舟’密钥和纸条，城邦的指令是：最高机密，就地封存，等待‘天工学院’特派专员前来接收和评估。”青鸢的目光扫过三人，“但在特派专员抵达前，我们必须确保这些物品的绝对安全，以及信息的绝对保密。铁叔，营地内部的知情范围必须控制在最小，我建议，将最初发现箱子的另外两人暂时‘保护’起来，直到此事了结。”

铁叔脸色微变，但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保护”是最好听的说法，实质是软禁，以防消息走漏。这是必要的冷酷。

“那我们……”岩辰咳嗽了两声，问道。

“我们，”青鸢看向岩辰和陈默，语气不容置疑，“不能等。城邦在密讯中同时下达了另一个任务——护送我和这批‘关键物品’，以最快速度，走秘密路线，返回‘龙脊’。”

陈默心中一动。秘密路线？最快速度？

“为什么这么急？等净化小队和特派专员一起走不是更安全？”铁叔不解。

“因为‘黑蝎’。”青鸢眼神锐利，“根据巡狩队其他小组传回的零散信息汇总，以及我们之前遭遇的情况分析，‘黑蝎’的活动范围正在反常地向东扩张，而且目标性增强。他们可能不仅仅是劫掠，而是在寻找什么。我们无法确定他们的目标是否与‘方舟’密钥，或者溪谷营地本身有关。但‘方舟’密钥事关重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留在营地，等于是将炸弹放在火药桶边。我们必须主动转移，化明为暗。”

她顿了顿，继续道：“秘密路线我知道，是一条相对隐蔽、但需要穿越部分危险区域的捷径。如果一切顺利，可以比常规路线节省至少一半时间。但风险也更高。我需要熟悉荒野、有应变能力的人同行。岩辰前辈经验丰富，虽然受伤，但知识不可或缺。陈默，”她看向陈默，“你冷静、果断，对危险有直觉，而且……你需要尽快抵达‘龙脊’。”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陈默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去“龙脊”，为了学习刻印，也为了解开怀中那黑色存储器可能隐藏的秘密（虽然现在它已不在自己手中，但显然已与自己产生了关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坐以待毙，无论是面对“黑蝎”的潜在威胁，还是营地里日益压抑的气氛。

“什么时候出发？”陈默问。

“一个时辰后。”青鸢雷厉风行，“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物资。铁叔，营地就交给你了。净化小队到来前，务必坚守。”

铁叔重重拍了拍胸膛：“放心！只要我老铁还有一口气，营地就在！”

一个时辰后，溪谷营地东侧，那道仅供单人通行的小木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

出发的队伍只有四人：青鸢走在最前，背负着她那标志性的黑色长弓和一个轻便的行囊，腰间挂着那个装有“关键物品”的皮囊，眼神警惕如鹰。岩辰走在中间，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挺直了许多，手中木棍点地，步伐虽慢却稳，他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深灰色野外装束，腰间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小包，里面似乎装着刻印用的材料和工具。陈默紧随其后，背着用兽皮和绳索改制的简易背包，里面装着青鸢分发的少量高能量肉干、净水、盐和急救药品，那把多功能军用铁锹则用布条缠好，斜插在背包侧面，触手可及。他原来的半截矛杆被留在了营地。

而第四个人，则让陈默略感意外——是那个在营地危机中被他们救下、头部受伤昏迷的青年，阿川。

阿川已经醒了，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憔悴，眼神却恢复了清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沉默的坚韧。他的伤势未愈，但坚持要跟着走。用他的话说：“我的命是你们救的，留在这里也是拖累，不如跟着你们，还能帮忙看看路，搭把手。”青鸢在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不影响基本行动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阿川成了队伍里最弱的一环，但也多了一双眼睛和一份感激带来的忠诚。

四人鱼贯而出，小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溪谷营地那混杂着烟火气、草药味和淡淡不安的“秩序”隔绝在内。

门外，是湿漉漉的、危机四伏的荒野。雨水洗刷过的丛林，颜色显得格外浓重而诡异，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烁。空气清新却冰冷，混杂着泥土、腐烂植物和远处“鬼哭林”隐隐传来的、如同呜咽的风声。

青鸢没有选择来时的路，而是拐向东南方，沿着一条被茂密藤蔓和灌木半掩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前进。这条路显然少有人走，地面湿滑，藤蔓纠缠，需要不时用刀或棍棒开路。

“这条路要穿过一片‘迷雾沼泽’的边缘，还要翻越‘断脊岭’，路程艰险，但能避开‘黑蝎’常走的几条通道，也能绕开几个已知的大型变异兽巢穴。”青鸢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跟上我的脚步，不要乱碰任何不认识的植物，注意脚下，沼泽边缘的泥地可能暗藏杀机。”

“迷雾沼泽？”阿川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担忧。

“一片终年笼罩着淡紫色毒雾的沼泽地，雾气能扰乱方向感，腐蚀皮肤，里面生活着各种适应了毒雾环境的危险生物。我们只从最边缘、雾气最稀薄的地方快速穿过，不深入。”青鸢解释，“断脊岭则是一道陡峭的山脊，风化严重，常有落石，但视野开阔，能提前发现远处的威胁。”

陈默默默记下。他知道，这趟“秘密路线”之旅，绝不会轻松。

最初的几个小时还算顺利。他们沿着山谷边缘行进，虽然路途难走，但没有遭遇什么大型威胁，只碰到几只不开眼的小型变异兽，被青鸢用无声的“风矢”轻松解决，连血腥味都被她用特殊手法处理掉了。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岩石地带短暂休息，吃了点肉干，喝了点水。岩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紊乱的灵能。阿川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陈默则抓紧时间，检查装备，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脚。

“我们还要走多久？”阿川小声问。

“顺利的话，明天傍晚能穿过沼泽边缘，后天正午前翻越断脊岭。之后，再走一天，就能看到‘龙脊’的外围警戒哨了。”青鸢估算着，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岩辰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眉头紧锁。

“怎么了，岩辰前辈？”陈默注意到他的异常。

“有点……不对劲。”岩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地脉的流动……刚刚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扰动。很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但又不像自然形成……”

青鸢闻言，立刻站起身，攀上一块较高的岩石，向着溪谷营地的方向极目远眺。距离太远，又有山林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相信岩辰作为刻印学徒对灵能波动的敏感。

“是营地出事了？还是……‘黑蝎’？”陈默的心提了起来。

“不确定。”岩辰摇头，“扰动太微弱，距离也远。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大规模的灵能运用，或者强烈的能量爆发，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引起地脉的细微共鸣。”

青鸢从岩石上跃下，脸色凝重：“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加快速度。如果真是‘黑蝎’对营地动手，或者营地出了其他变故，我们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尽快将东西送到‘龙脊’，才是首要任务。”

没有异议。短暂的休息立刻结束，四人再次上路，步伐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陈默回头，望了一眼溪谷营地所在的方向。那片被山峦和丛林遮蔽的天空，似乎与别处并无不同。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们踏上的，不仅是一条通往“龙脊”的险途，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身后的营地，无论发生什么，都已成为他们必须割舍的过去。

而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沼泽，是断脊嶙峋的山岭，是未知的威胁，也是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

征途已启，唯有前行。

第十六章 踏上征途

第十六章踏上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