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旧日的歌谣只剩破碎的音符,当辉煌的史诗锈蚀成地底的骸骨,我们这些在废墟上重学呼吸的后来者,每一次对过去的挖掘,都是一场与幽灵的对话。指尖触碰的冰凉数据,耳中捕捉的电流杂音,都可能是那个消逝纪元最后一声叹息的回响——微弱,失真,却沉重得能压垮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溪谷营地的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忙碌和深层的紧绷中,过去了三天。
陈默每天跟着不同的队伍,执行营地派发的任务:加固外围的木质尖刺栅栏,采集更多种类的草药和可食用变异植物,协助清理营地西侧一处堵塞的排水沟(那沟里盘踞着几条手臂粗细、能喷吐麻痹粘液的“泥沼蠕虫”,处理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他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观察细致,几次提前发现细微的危险迹象,渐渐赢得了“老猎人”和其他一些老营地居民的些许认可。木牌上的划痕也多了几条,代表着他用劳动换取的食物份额和微薄的“点数”。
岩辰的伤势恢复得很慢。灵能回路的损伤比预想的更麻烦,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棚屋里静养,偶尔会出来晒晒太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但指尖那暗红色的灵光始终微弱而不稳定。青鸢来看过他两次,留下一些更精炼的药剂,但也没多说什么。她似乎很忙,经常和铁叔一起出入,或者在营地的简易“指挥所”(一个稍大些的棚屋,挂着地图和一些记录板)里一待就是半天,脸色日益严峻。
营地里的气氛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关于“瘸爪”和影刃狩在附近争斗的消息不胫而走,加上“黑蝎”可能就在左近的阴影里窥伺的传言,让原本就生活在危险边缘的人们更加警惕。晚上值夜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营地围墙上的符文刻印也被检查、修复甚至加强,散发出的微光在夜晚更加醒目。前往较远区域采集或狩猎的队伍都被要求缩短时间,缩小范围,并且必须由更有经验的人带领。
第四天下午,陈默没有外出任务。他被分配到营地内,协助整理和分类一批“淘金客”刚刚从附近一座小型旧时代废墟(据说是一个前哨研究所)里“淘”回来的“杂货”。
地点就在营地中央空地旁边,一个半敞开式的、用木柱和防雨布搭起来的棚子下。地上堆满了各种锈蚀、扭曲、沾满泥土的金属和塑料制品:变形的水杯、断裂的工具手柄、看不出原型的仪器外壳、缠成一团的线缆、碎裂的屏幕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尘土和电子元件受潮后的怪异气味。
负责这项工作的,是一个独眼、干瘦、手指却异常灵活的老头,大家都叫他“破烂王”。他以前似乎是旧时代的电子工程师或者机械师,大崩塌时瞎了一只眼,流落到这里,靠着辨识和修复一些旧时代遗物在营地立足。此刻,他正蹲在那堆“垃圾”前,用一把自制的、带放大镜的小钳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绿色铜锈的电路板。
“新来的?陈默?”破烂王头也不抬,用剩下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瞥了陈默一眼,“过来,把这些东西,按材质大致分开。金属的放这边,塑料的放那边,有玻璃的、有线路的、有按钮的,单独挑出来放这个筐里。动作轻点,有些玩意儿看着是垃圾,里面可能还藏着点有用的‘芯子’。”
陈默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工作。分类并不复杂,但需要耐心。他拿起一件件冰冷或脆弱、带着旧时代精致工业感却又被时间和灾难彻底摧残的遗物,感受着它们与这个粗糙、野蛮、却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新世界的格格不入。
一个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塑料水壶,壶身裂开,里面塞满了干涸的泥巴和虫卵壳。一把瑞士军刀,大部分工具都锈死了,只有主刀还能勉强弹出,但刀刃也崩了口。半个巴掌游戏机的外壳,屏幕碎成了蛛网。一支笔尖折断的金属圆珠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赠爱女,生日快乐。2075.6.12。” 2075年,那是大崩塌前大约十年。
陈默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爱女……生日……这些词汇所代表的平静、温暖、属于旧时代的琐碎幸福,在如今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甚至有些……刺眼。他默默将笔放进“有文字或图案”的小筐里。
分类进行到一半,他在一堆缠结的线缆和塑料碎片下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抽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边缘有些磕碰的塑料盒子,正面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已经碎裂),侧面有几个接口和按键。背面贴着一张几乎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便携式数字存储器(加密型)——‘方舟’计划备用节点——序列号:AX-07-4419”。
“方舟”计划?陈默心中一动。他没听说过这个,但“数字存储器”、“加密”、“备用节点”这些词,让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普通的垃圾。
“破烂王,您看看这个。”陈默将盒子递过去。
破烂王接过,用他那只独眼凑近看了看标签,又摇了摇盒子,放在耳边听了听,手指在几个按键上试着按了按。盒子毫无反应。
“没电了,而且看样子密封性还行,里面可能没完全坏。”破烂王啧了一声,“这种加密型的玩意儿,麻烦。需要专用的读取设备,还得有对应的解密密钥……就算在旧时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开的。现在?”他摇摇头,把盒子扔回给陈默,“先放着吧,等会儿统一收到‘待研究’那堆里去。不过别抱希望,十有八九是块废塑料。”
陈默拿着那个冰冷的黑色盒子,却没有立刻放下。他注意到,在盒子侧面的一个细小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什么。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抠出一小片卷曲的、极薄的、类似透明塑料的碎片。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电路?不像。更像是……某种贴纸或者保护膜的残留?
他心中疑惑,但没有声张,将那碎片悄悄握在手心,然后将存储器盒子放进了“待研究”的筐里。
工作继续。他又陆续翻找出几本纸张粘在一起、字迹模糊的旧书(似乎是技术手册),几块可能是某种仪器表盘的碎片,还有一个密封性似乎不错、里面装着些干燥白色粉末的小玻璃瓶(标签完全脱落,不知道是什么)。
临近黄昏,分类工作基本完成。破烂王开始对那些“待研究”的物品进行更仔细的初步筛查。他拿起那个“方舟”存储器看了看,又放下了,似乎真的不抱希望。他的注意力被几块带有完整集成电路芯片的板卡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呼喊声!
“警戒!西边有情况!”
“是‘淘金客’!他们回来了!好像有伤亡!”
陈默和破烂王同时抬起头。只见营地西侧大门打开,一队大约七八个人,搀扶着、甚至用简易担架抬着几个人,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正是那队挂着黑旗的“淘金客”!他们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抬着的几个人伤势严重,有一个甚至少了条胳膊,伤口只是用烧红的烙铁草草烫过止血,惨不忍睹。
铁叔和青鸢带着人立刻迎了上去,营地里的医生(那个被称作“老林头”的草药师)也急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遇到什么了?”铁叔厉声问道,一边指挥人将伤员抬去治疗。
“鬼……鬼地方!那个地下车库……根本不是车库!”一个脸上有道新鲜爪痕、气喘吁吁的“淘金客”头目,一个绰号“铁锹”的壮汉,眼中还残留着惊悸,“下面……下面他娘的是个坑!全是那种……会发光的、黏糊糊的、像肉瘤又像树根的东西!还会动!会喷酸液!老六、刀子他们……直接被拖进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发光的肉瘤?树根?”青鸢眉头紧锁,“详细说,在什么位置?有多大范围?除了喷酸,还有什么特性?”
“就在西边……那个旧‘辉煌商场’的地下车库入口……我们本来想看看下面有没有没搬完的仓库……结果刚下去两层,就感觉不对,太干净了,连个老鼠都没有……然后就看到墙壁上、柱子上,开始出现那些发光的东西……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某种荧光苔藓……结果刀子不小心碰了一下……”铁锹的声音发颤,“那东西……那东西猛地就卷过来了!速度太快了!接着整个车库……好像都‘活’过来了!我们拼命往外跑,那些发光的‘根须’从四面八方缠过来……喷出的酸液沾到就烂!老六为了推开我,被一根特别粗的缠住脚,拖进黑暗里了……我们只捡回他半条胳膊……”
铁锹的描述让周围听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能让这些刀头舔血的“淘金客”损失惨重、吓破胆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是‘蚀肉魔藤’。”一个虚弱但冷静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只见岩辰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凝重。“一种变异的、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共生体,通常生长在灵能淤积、阴暗潮湿、且有大量有机物残骸的封闭空间。它以灵能和生物质为食,具有基础的感知和捕猎能力,藤蔓强韧,能分泌强酸和麻痹毒素,甚至能释放致幻孢子。如果生长范围很大……说明那个地下空间,很可能是一个小型的‘灵能节点’或者污染源。”
“蚀肉魔藤……”青鸢低声重复,看向铁叔,“这已经不是普通淘金客能对付的东西了。需要组织人手,带上专门克制‘木’、‘腐’属性灵能的装备,进行清理。否则它会不断扩张,威胁到附近区域,甚至可能吸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铁叔脸色铁青。营地本就面临“黑蝎”和变异生物的双重威胁,现在又多了一个地下毒瘤。“知道了。青鸢,你立刻拟定一份报告和求援信息,通过传讯阵发回城邦,请求派遣专业的‘净化小队’。在援军到来之前,封锁那个区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淘金客”们,语气严厉:“这次是教训!以后探索未知废墟,尤其是地下设施,必须加倍小心,提前做好侦查!折损的人手,抚恤会按规矩给。但下次再这么冒失,别怪营地不客气!”
“淘金客”们垂头丧气,连连称是。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去忙碌或消化这个坏消息。陈默也准备离开,但岩辰叫住了他。
“陈默,你跟我来一下。”
陈默跟着岩辰回到他的棚屋。岩辰关上门,示意陈默坐下,然后低声问道:“刚才……你在整理那些旧货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关于‘方舟’的?”
陈默心中一惊,岩辰怎么知道?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便携式存储器,还有那片抠下来的、带有银色纹路的透明碎片。“是这个。还有一个碎片,不知道是什么。”
岩辰接过存储器和碎片,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片透明碎片。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银色纹路,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
“‘方舟’计划……”岩辰喃喃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是大崩塌前,旧时代最顶尖的一批科学家和工程师,联合启动的一个秘密项目。旨在建造一批分散的、高度自治的、能抵御大灾难的‘知识方舟’——其实就是超级加固的服务器集群和数据备份中心,储存了旧时代几乎所有重要的科技、文化、历史数据。据说,这些‘方舟’被深埋在地下或山腹中,有独立的能源和维生系统,理论上能运行数百年,等待灾难过去,文明重启时,为后来者提供‘火种’。”
陈默听得心潮起伏。知识方舟?储存了旧时代几乎所有的知识?如果这是真的……
“但大崩塌的剧烈程度远超预期,灵潮的爆发彻底扰乱了物理规则和电子环境。”岩辰苦笑着摇头,“绝大部分‘方舟’应该都失效、损毁,或者深埋在我们无法抵达的地底了。这个……”他掂了掂手中的黑色盒子,“可能只是一个外围的、便携式的数据备份节点,或者是某个‘方舟’的接入终端。没有对应的读取设备和密钥,它就是块砖头。这片碎片……”他举起那透明碎片,对着棚屋缝隙透进的光线,“如果我没看错,这上面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用于物理加密的‘灵纹微雕’技术。这玩意儿本身,可能比那个存储器更罕见,但也更难以解读。需要极其专业的设备和知识。”
他将存储器和碎片递还给陈默。“收好。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淘金客’和营地里的某些人。这东西现在没用,但万一……万一将来你到了‘龙脊’,进入了‘天工学院’或者类似的地方,或许有机会解开它。里面哪怕只有一点点旧时代的真实知识,都可能价值连城。”
陈默郑重地将两样东西贴身收好,感觉它们比看起来沉重得多。这不仅仅是两件旧货,而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个可能蕴含巨大价值,也可能带来无尽麻烦的谜团。
“岩辰大叔,你怎么会知道‘方舟’计划?”陈默忍不住问。
岩辰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棚屋外渐暗的天色,那里,“伪霞”正开始涂抹天空。
“我……”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追悔,“在大崩塌前,曾经是‘天工学院’的前身——‘国家高等灵能应用研究所’的一名……助理研究员。‘方舟’计划,我当时……有所耳闻,但层级太低,接触不到核心。后来……一切都乱了。研究所被毁,导师死了,同僚离散……我靠着一点粗浅的灵能知识和刻印手艺,在荒野里苟活到现在。”
他看向陈默,眼神复杂。“所以,我知道进入‘天工学院’,接触到那些被封锁和保存的旧时代知识,有多难,也……多重要。这东西,或许能成为你的一个机会。但也可能,给你带来杀身之祸。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要自己想清楚。”
陈默心中震动。他没想到岩辰还有这样的过去。难怪他的刻印知识虽然野路子,但比那些“淘金客”找来的碎片要系统得多。
“我明白了,岩辰大叔。谢谢。”陈默诚心道谢。
岩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去吧,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城邦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黑蝎’的威胁还在,‘蚀肉魔藤’也是个隐患……抓紧时间提升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对灵能的感知。活下去,才有机会去解开那些‘逝去的回响’。”
陈默起身离开。走出棚屋,营地已笼罩在暮色和炊烟之中。远处,青鸢和铁叔还在指挥所附近低声商议着什么,神色严峻。西边“淘金客”的帐篷区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怒骂。
他握紧了怀中那两件冰冷的旧物,抬头望向东方。龙脊山脉的轮廓在“伪霞”和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更加巍峨,也更加遥远。
知识,力量,安全,未来……一切都指向那座城。
而通往那里的路,注定布满荆棘,回荡着旧日的幽灵与新时代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