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里寡淡的白菜撤去,只剩满屋沉闷的米糠味。
陈渝端着空瓷碗缓步走出,刚转过走廊转角,便径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张桂源。
狭长的走廊空旷死寂,墙面刷着惨白的“崇德向善”标语,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碎纸,透着说不出的感觉。
不远处的廊柱下,王教官背着手站得笔直,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他是李虎特意派来盯梢的,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女班长,到底是真归顺,还是假妥协。
张桂源抬眼看向她,松垮的校服裹着单薄的身形,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刺眼的失望,语气刻薄又冰冷,字字扎心。
张桂源“陈渝,我从前竟没看出,你是这么趋炎附势的人。”
陈渝的脚步顿住,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底只剩漠然,语气讥讽又冷淡,稳稳接住了他的戏。
藜渝“张桂源,管好你自己的嘴。书院规矩森严,容不得你肆意污蔑。”
张桂源“污蔑?”
张桂源猛地上前一步,情绪激动得攥紧了拳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刚好能让廊下的教官听清。
张桂源“不过是挨了顿打、受了次电击,就把自己的骨头彻底磨碎了!”
张桂源“现在拿着竹板罚人,做院长的爪牙,你就真觉得自己能在这地狱里安生?”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句句戳在陈渝的身上,演足了被背叛后的愤怒与失望。
王教官在廊下看得真切,嘴角悄悄勾起一抹赞许的笑,微微点头。
——这丫头是真被矫正透了,连从前的“相好”都不留情面,够狠,够忠心。
陈渝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上前一步,抬手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肩膀,力道又重又狠,眼神里满是不耐与厉色。
藜渝“张桂源,你算个什么东西?”
藜渝“院长引我归正,教我明德顺孝,是你自己执迷不悟,偏要往死路上撞!”
张桂源“归正?”
张桂源被推得踉跄一步,眼底的失望更浓,声音里带着彻骨的鄙夷。
张桂源“你这叫助纣为虐!看着他们被打、被饿饭,你无动于衷,甚至亲自动手,你和李虎、赵明德那群恶魔,有什么区别!”
藜渝“区别就是,我懂规矩,你不懂。”
陈渝冷笑一声,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掐得他皮肤发紧,语气冷得像冰。
藜渝“身为班长,管教纪律,是我的职责。”
藜渝“你公然顶撞管理者,污蔑书院教化,按规矩,关禁闭三天,小黑屋思过!”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拽着张桂源的胳膊就往走廊尽头的小黑屋拖。
张桂源奋力挣扎,身体往后倾,嘴里的狠话一刻不停。
张桂源“陈渝,你会后悔的!你迟早被这地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我真是瞎了眼,才信过你!”
两人拉扯的身影落入王教官眼中,更是满意得不行。
行至廊柱的阴影处,王教官的视线被柱子堪堪挡住,只能看见两人纠缠的背影,听不清半分言语。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里,张桂源借着挣扎的力道,指尖飞快一翻,将藏在指甲缝里的那块褪色布片。
——那枚从后山枯井挖出的死者遗物,精准地滑进了陈渝袖口的内层暗袋。
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皮肤,一瞬即过,快得如同错觉。
陈渝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手上的力道更狠,直接将张桂源拖到小黑屋门前,“哐当”一声拉开锈迹斑斑的铁门,狠狠将他推了进去。
铁锁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彻底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张桂源趴在铁门上,眼神死死盯着她,里面的愤怒与失望浓得化不开,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刺骨的嫌恶。
张桂源“你真让我恶心!”
陈渝站在门外,背对着小黑屋,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冷漠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王教官快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好样的!不愧是院长选中的人,恪尽职守,绝不徇私!”
陈渝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
藜渝“管教学生,恪守规矩,皆是分内之事,不敢辜负院长信任。”
王教官笑着应了两声,转身便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直到走廊里彻底没了旁人,陈渝才缓缓抬起头,抬手按住袖口的暗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冰凉的布片。
布片上残存着淡淡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明心书院最血淋淋的罪证。
她站在小黑屋门前,沉默了片刻,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被死死压下,重新换上那副冷漠狠厉的面具,转身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德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又沉闷,敲在深山的上空,也敲在这座囚笼的每一寸角落。
没人知道,方才廊下那场撕破脸的怒撕,全是演给看守者看的戏。
没人知道,那枚关乎生死的罪证,已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最隐秘的交接。
而院长赵明德,在听到王教官的禀报后,捻着胡须,嘴角勾起了满意的笑。
他愈发觉得,自己选中的这个女班长,是枚能帮他镇住整座书院的好棋。
却不知,这枚扎进心脏最深处的棋,正一点点攥紧了埋葬他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