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书院的白日,裹着一层虚伪的国学外衣。
正中的明德堂里,摆着十几排破旧的梨木课桌,窗棂糊着泛黄的纸,连阳光都透得昏沉。
院长赵明德穿着一身松垮的长衫,站在前方摇头晃脑念着《诗经》,语调故作温雅,眼底却藏着淬冰的冷。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子女当顺孝,不可违逆双亲,这是你们要修的第一要义。”
台下的学生们正襟危坐,脊背绷得笔直,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桌上没有纸笔,只有一本翻烂的《孝经》,谁若是抬头、走神,或是念错一句,廊下的李虎便会拎着橡胶棍进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体罚。
陈渝端坐在女生堆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的刻痕,表面是乖乖念诗的叛逆少女,实则耳尖贴着隐形耳麦,留意着张桂源的动静。
她身旁的苏晓攥着书本,指尖发白,生怕念错一句挨罚。
角落的陈念缩着身子,眼神飘忽,一刻都不敢放松。
耳麦里传来极轻的电流声,张桂源的声音压得极低。
张桂源“小渝姐,趁现在我去后山枯井那边看看,刚黑到监控里深夜埋东西的画面,挖点证据就回来。”
陈渝心头一紧。
藜渝“禁区防守严,别冲动。”
张桂源“放心,本天才出马,从没失过手!”
张桂源嘚瑟的话音落,电流声戛然而止。
明德堂里,赵明德的吟诵声还在继续,陈渝却坐立难安,目光不自觉瞟向后方后山的方向。
不过三分钟,堂外突然传来粗暴的拖拽声,紧接着是李虎暴虐的怒吼,震得窗纸都发颤:“把这个小兔崽子给我拖进来!敢闯后山禁区,我看你是活腻了!”
陈渝的心脏猛地一沉。
下一秒,两个保安便架着张桂源踹开了明德堂的门。
他的松垮校服蹭满了泥土,头发凌乱,右手却死死攥在身后,藏着一块从枯井边挖出来的褪色布片。
——那是当年死去学生的遗物,是扳倒书院的关键证据。
即便被摁着肩膀跪倒在地,张桂源依旧抬着下巴,一副不服的模样,牙关紧咬,半个字都不肯说。
他不能开口,一旦吐露半句,卧底身份就会暴露,所有计划都会万劫不复。
“敢在我的课堂上闹事!”赵明德放下书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向李虎。
“好好管教,让他知道明心的规矩!”
李虎等的就是这句话,扬手就将橡胶棍朝着张桂源的头顶砸去,力道狠戾,丝毫没有留手,眼看就要砸在少年头上。
这一瞬,陈渝的理智被本能彻底冲垮。
她几乎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形快得带起一阵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张桂源身前,后背直直对着落下的橡胶棍。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考量,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只想护住身后的人。
全场死寂。
赵明德愣住了,李虎的橡胶棍僵在半空,堂内所有学生都瞪大了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苏晓捂住了嘴,满眼惊骇。
林泽猛地攥紧拳头,担忧溢于言表。
陈念缩在课桌后,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抠着桌沿。
张桂源更是浑身一僵,转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陈渝,只剩下慌乱与心疼,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拼尽全力要把她拽回自己身后。
两人紧贴的姿态,陈渝急切护犊的模样,张桂源本能的维护,落在满脑子“男女大防”
“顺孝守规”的赵明德和李虎眼里,成了铁板钉钉的证据。
内务主任王梅立刻凑上前,尖细的眼睛扫过两人紧扣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院长,我看不是闯禁区这么简单,这俩孩子,怕是在书院里私相授受,搞早恋了!”
“早恋?”赵明德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大胆!明心书院教你们孝悌忠信,你们竟敢违背纲常,私定情愫,简直是离经叛道!”
李虎也恍然大悟,看着两人的眼神愈发阴鸷:“难怪敢闯后山,原来是躲着幽会!刚来两天就敢破规矩,真是无药可救的叛逆种!”
“早恋”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堂内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
在明心书院,男女私语都是重罪,更何况是早恋,这是比叛逆更重的“过错”。
陈渝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本能反应闯了祸。
她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瞬间入戏,立刻垂下眼帘,脸颊刻意憋得泛红,摆出一副少女早恋被抓的倔强与慌乱,咬着唇不辩解。
——这是最合理的反应,半分不能暴露卧底的痕迹。
张桂源也瞬间会意,死死攥紧陈渝的手,往前一步将她护得更严实,梗着脖子对着赵明德和李虎吼。
张桂源“跟她没关系!是我逼她的,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别碰她!”
这话一出,更是坐实了“早恋护短”的名头。
“罚?自然要罚!”李虎上前揪住两人的胳膊,粗暴地将他们拽到堂前的青石板上。
“给我跪在这里思过!抄一百遍《孝经》,不准喝水,不准吃饭!晚上一起关进禁闭室,好好矫正你们这离经叛道的心思!”
冰冷的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烈日透过窗棂烤在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校服。
两人并肩跪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堂内的念书声重新响起,却像魔咒一样缠在耳边。
没人看见,张桂源被绑在身后的手,悄悄将那块褪色布片塞进了指甲缝里。
也没人看见,陈渝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无声地传递着“别怕”的信号。
陈渝侧过头,瞥见张桂源被晒得泛红的脸颊,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心,脸颊不自觉又热了几分。
刚才冲出去的那一刻,她没想过任务,没想过身份,只想着不能让他受伤。
张桂源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底又暖又涩,暗暗攥紧了拳头。
后山的遗物已经到手,书院的罪证又多了一重,他一定会尽快把所有黑暗挖出来,带她,带所有被困的孩子离开这人间炼狱。
不远处的课桌后,陈念一直偷偷盯着跪着的两人,眼底的恐惧越来越浓。
此刻李虎的眼神又冷冷扫过她,像一把淬毒的刀。
她的指尖越攥越紧,心底的挣扎,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明德堂的吟诵声还在继续,虚伪的诗经词句,掩盖着满室的罪恶。
这场突如其来的早恋误会,成了两人卧底路上的意外掩护,却也让暗处的背叛,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