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页：血誓暗涌

黑雾撕裂云层，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在午后的菜市场上空无声晕开。凡人看不见的猩红竖瞳在阴影中睁开，视线穿透熙攘人群，精准锁定了那个拎着菜篮的年轻身影。

“古血锁在哪里？”黑之王的低语只有妖魔能听见，那声音里压着千年未熄的怒火，“本王翻遍了那座山，锁呢？被谁挖走了？！”

祂的鼻翼——幻化出的凡人形态下——忽然抽动。不是锁的味道，是……

“这气味……”

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阴血香，夹杂着绝望淬炼出的甘甜，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层温顺的、不反抗的柔软。像被碾碎的花，汁液里还残留着对践踏者的依恋。

“如此纯粹的‘虐辱之血’！”竖瞳骤缩，贪婪与狂喜在黑雾中翻滚。

祂的目光落下。

祝冷沉正微微弯腰，接过阿婆递过来的白菜。阳光落在他颈侧一小块未完全被衣领遮住的淡色旧疤上。他笑着，眼角微弯，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丝毫阴霾，声音温和：“阿婆，我们晚上准备做火锅。”

“是小沉啊！”卖菜阿婆满脸慈爱，又抓了一把小葱塞进他篮子，“这白菜可甜了，多拿点！哎哟，看你最近律师工作忙的，也要好好休息呀！”

“我知道啦，谢谢阿婆。”他点头，手机震动，是祝勒景的消息跳出来：【哥哥哥哥！丸子买好啦！哥哥一定要去买菜哦，新鲜菜下火锅才最美味！哈哈！】

祝冷沉快速打字回复，嘴角弧度更深了些：【好，哥哥买了好多菜了。小科学家先回去熬锅底吧。】

【好嘞！小景收到！】附赠一个撒欢的兔子表情。

“不恨义亲……却名‘虐辱之血’。”黑之王的低语带着难以置信的玩味。祂掐指推算，凡人因果线在祂眼中如掌纹般清晰，“祝冷沉……最年轻的刑辩律师之一？有趣，真有趣。”

竖瞳里红光暴涨：“天助我也！锁没找到，开锁的钥匙……竟自己送到了眼前！”

但祂旋即皱眉。此处凡人太多，阳气杂驳。自己若直接显露真身掠夺，虽这些蝼蚁看不见，但难保不会惊动那些隐藏在市井里的牛鼻子道士，或是……夜初吟那帮讨厌的家伙。

“啧，麻烦。”

与此同时，街角新开的烘焙店门口。

古血君——此刻顶着一头利落化成白色碎发，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正小心翼翼咬下手里面包的最后一口。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喉结滚动，将满口绵软香甜咽下，才发出满足的叹息：“唔……好好吃，此物，甚妙！”

开心果酱的浓醇、巧克力豆的微苦、奶油的清甜，还有面包体极致的松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竟将“吃”之一道钻研至此！

“客人好眼力，这是今天新出的爆款，开心果流心面包！”店员笑眯眯。

“这个……多少钱？就我刚才尝试吃的那一款！”古血君指着橱窗，眼神发亮。

“二十元一个。要帮您包起来吗？”

“要！”他答得毫不犹豫，掏钱的动作却略显生疏。指尖触碰到印着伟人头像的纸币时，还残留着些许对凡间造物的新奇感。

然而，就在接过纸袋的瞬间，他感知到了那股熟悉而令人作呕的阴冷魔气。

猛然转头。

穿过人群缝隙，他看到了不远处菜市场上空那缕几乎微不可查的黑雾，以及雾中那双死死锁定祝冷沉的、贪婪的猩红竖瞳。

古血君的白发无风自动了一瞬，周身空气骤然降温几度，又被强行压下。

“黑之王……他竟寻到了此处？！”心下一沉，“他要抓祝冷沉？”

几乎同时，黑之王也察觉到了那丝纯净却强大的古血气息。黑雾翻滚，竖瞳转向街角，与古血君的目光隔空相撞。

“古血君？”黑之王的声音直接灌入古血君耳中，带着讥讽，“好久不见呐。你竟逃出来了？怎么，你的锁身呢？舍得丢下那副乌龟壳了？”

古血君捏紧了手中的面包纸袋，指节泛白。他身形未动，却有一道凝练如冰锥的灵气自指尖悄然激射而出，直刺黑雾核心！传音冷冽如刀：“黑之王，吾之躯壳，不劳挂心！离那凡人远点！”

警告紧随其后，字字清晰：“四大国师、丞相、摄政王、宰相等俱在凡间巡狩。你敢动一个凡人试试？”

“什么？！”黑之王震怒，黑雾剧烈翻腾，又强行抑制，避免引起过大波动，“夜初吟他们也下来了？哼！就算丞相亲至，本王又何惧之有！友谊那个贱人，凭什么让本王臣服？唯有力量才是永恒！唯有本王，才配坐上那统御众界的王座！”

祂的竖瞳再次转向正在挑拣蘑菇的祝冷沉，贪婪更盛：“倒是你，古血君。身为‘钥匙’的携带者就在眼前，你不去取血，反倒护起他来了？夜初吟没告诉你吗？此子之血，非比寻常——‘虐辱之血’，需自幼被无血缘的‘义亲’收养，受尽近十七载酷虐折磨、精神践踏，血中浸透极致痛苦与绝望，却又奇异地不生怨恨，反凝着一丝对‘亲情’扭曲的认命与渴望。”

“以此阴邪纯粹又矛盾之血为引，方能撬动古血锁历经千万年沉睡后、变得愈发贪婪阴毒的封印。一旦锁被初步唤醒……”黑之王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它将不再满足于血液。它会渴望更完整、更鲜活的祭品——那提供血液者，仍在跳动的心脏。”

黑雾凝聚，化作一个身形高大、面色苍白、眼带猩红的黑衣男人虚影，立于市场角落的阴影中，凡人视若无睹。祂盯着古血君，忽然怪笑：“你突然出现在这凡尘市井，还一副贪恋口腹之欲的模样……古血君，你该不会是已经尝过那‘虐辱之血’的滋味了吧？嗯？前些日子，附体他弟弟身上，喝了几口，才恢复了这人形，对不对？”

古血君面色冰寒，并未否认。他松开捏皱的纸袋，将吃了一半的面包仔细收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抬眸，看向黑之王的虚影，眼神复杂。

“黑之王，”他的传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劝说”的语调，“做一回‘人’，如何？哪怕只用片刻，以人的眼光，去看看那年轻人身上……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伤’。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夜，凌迟般的折磨。即便吾这等修炼千万年的阴邪之物，窥见他记忆深处那些碎片，算清他每道伤痕的来由，都觉……心惊，甚至……不忍。”

“昨日菜市口，那义母当众掌掴于他，逼得他泪如雨下，尊严扫地。其弟怒而反击，当众揭开那血淋淋的过往……那般场景，你真当毫无触动？”

黑之王虚影嗤笑：“触动？本王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但那又如何？他的心，他的血，是解开古血锁、助本王成就大业的关键！古血君，你休要在此惺惺作态！本王不仅要抓这凡人，连你和你的古血锁，今日也要一并收回！”

古血君自知论绝对实力，自己这刚恢复不久的人形之躯，尚不及黑之王积攒千年的魔功深厚。他不再多言，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无声凝出一滴璀璨如红宝石的血珠。血珠并未落地，而是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猩红细线，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大地，循着某种玄奥的联系，疾速向城市某个方向遁去——那是他提前与夜初吟约定的紧急求救信号。

动作虽隐蔽，却仍被黑之王察觉。

“你敢报信？！”黑之王暴怒，虚影瞬间凝实几分，周遭光线都暗了一档，几个路过的人莫名打了个寒颤，裹紧衣服快步走开，“古血君！本王原打算找到古血锁后，便解放你之真身，共掌凡界！你竟甘为叛徒，向那夜初吟摇尾乞怜？！”

古血君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黑之王与祝冷沉之间的无形连线上。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如玉般温润又带着血腥气的白光，白发梢无风自动。

“论实力，此刻吾或许略逊于你。”他平静陈述，眼中却燃起不容退让的决绝，“但纵使不敌，吾也绝不会让你碰祝冷沉分毫。”

黑之王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守护’！要在此处动手？可以！但惊扰了凡人，坏了老祖宗定下的‘不可扰凡’的铁律，你我都吃罪不起！”

“便布下‘两界遮影结界’。”古血君淡淡道，“表面隐形，内里乾坤自定。你我可放手施为，凡人无知无觉，亦不会受丝毫波及。”

“正合我意！”黑之王冷哼，双臂一展，浓郁的黑雾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迅速笼罩了菜市场及周边街区。凡人身处其中，只觉天色似乎稍微暗了那么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买卖吆喝声依旧，无人察觉异常。

古血君同时弹指，点点白玉般的光晕融入黑雾边缘，稳固结界，确保任何一丝力量余波都不会逸散出去伤害凡人。

结界内，景象骤变。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但色彩褪去几分，声音变得模糊，行人动作缓慢如凝滞。两个非人的存在，在这被剥离出的“夹缝”中，遥遥对峙。

黑雾化作漫天狰狞触手，猩红竖瞳高悬如血月。

古血君身后，隐隐浮现出一把巨大的、古朴的、由无数血色符文缠绕的锁影虚像，锁孔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

战斗，一触即发。

古血君一边凝神备战，一边在心中无声疾呼：

‘夜初吟……收到信号就速来！别画你那破画了！再慢，就真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