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笑煞

山林边缘，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地上铺着素色的野餐布。夜初吟一身简便的深色衣裤，盘腿坐着，手里翻着一本看起来极其古老的线装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少年精致却冰冷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他若有所觉，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投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哟，”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调子，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意味，“瞧瞧这是谁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古血君大人吗？”

灌木丛后，古血君那团比之前凝实了些许、但仍显虚弱的暗红残雾猛地一僵。它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这个煞星！眼看夜初吟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它心中急转，一个“绝妙”的念头冒了出来——趁其不备，用那瓶“大杀器”臭血偷袭！就算熏不倒他，也能制造混乱，趁机逃走！

残雾涌动，一只虚化的手悄然摸向藏在身边的大玻璃瓶。它脸上（如果雾气能算脸的话）挤出一个混合了怨恨、紧张和一丝侥幸的复杂表情，然后，猛地拔开瓶塞，将瓶口对准夜初吟的方向！

一股无形无色（在夜初吟看来）、但古血君确信足以令神佛退避的恐怖恶臭，汹涌而出！

夜初吟原本淡漠的表情，在看到古血君鬼鬼祟祟摸出瓶子、又一脸“奸计得逞”地打开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脑袋上方，仿佛缓缓冒出一个无形的问号：？？？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黑漆漆的瓶口，又抬眼看着严阵以待（自以为）的古血君。

没有预想中的掩鼻后退，更没有灵力激荡的防御。夜初吟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呆萌的困惑。他甚至轻轻吸了吸鼻子，似乎在认真分辨空气中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闻到。

除了青草、泥土、阳光，以及古血君身上那特有的、令他反感的阴邪灵息，再无其他。

古血君瞪大了“眼”（雾气凝聚的点），难以置信：“不可能！难道……这臭血……过期了？失效了？” 它自己离得近，又对那味道“刻骨铭心”，虽然隔着灵体防护，但一丝缕缕钻入的余味还是让它一阵眩晕，差点没维持住形态。

为了确认，它又凑近瓶口，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

“呕——！”

残雾剧烈翻滚，它自己先被那经过“培育”、似乎更加“醇厚”的余味熏得灵体一晃，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灵体晕厥”。

夜初吟静静地看着它这一系列操作：鬼祟开瓶、对准自己、呆滞等待、困惑歪头、凑近自嗅、然后被自己的“武器”熏得东倒西歪……

他那张仿佛永远冰封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

“噗嗤……”

一声极其短促、仿佛喉咙没关紧、泄露出来的气流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这细微的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不可思议的开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夜初吟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那原本冰冷平静、仿佛万年寒潭的眉眼，此刻笑意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湖，裂纹迅速蔓延、扩大，最终彻底崩裂！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失控，从最初压抑的低笑，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清亮畅快的大笑！

他笑得手里的古书都拿不稳了，“啪嗒”一声掉在野餐布上。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草地上，身体因为剧烈的笑意而前仰后合，颤抖不止。最后甚至笑得直接歪倒在一边，额头抵着微凉的草叶，还在闷闷地、持续地狂笑。偶尔抬起脸，那张总是漠然的脸上因为大笑而染上薄红，眼角甚至溢出了点点生理性的湿润，看向古血君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荒谬感和一种……纯粹的、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欢乐？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哈……你……你居然……”他笑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用那东西……想熏我？……哈哈哈哈……然后自己……自己先被熏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古血君！你是专门修炼了几千年，就为了今天来搞笑的吗？！”

他笑得话都说不连贯，原本清冷疏离的少年音色此刻充满了欢快的爆破感，在寂静的林间反复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几只懵懂的飞鸟。

笑到趴下，笑到以头撞地（轻轻的）！

古血君的残雾僵在原地，从最初的惊愕、到被识破的羞恼、再到此刻被对方如此毫不留情地疯狂嘲笑……它感觉自己的灵体（如果还有感觉的话）都要燃烧起来了！是气的！

太丢脸了！谋划已久的“偷袭”不仅无效，还被目标全程目睹了自己被“武器”反噬的蠢样，甚至被笑成这副德行！

“不可能！”古血君残雾不甘地嘶鸣，“这玩意吾都‘适应’过两天了！吾拿去找鬼猫试过，那鬼猫闻了一下，直接臭得魂体都淡了三分！你怎么可能一点都闻不到？！”

夜初吟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抹了抹眼角的湿意，闻言，伸手隔空一抓，那瓶臭血便飞到了他手中。他打开瓶塞，真的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然后，他微微蹙眉，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古血君：“臭鸡蛋味吗？有点像，但很淡。”

“难听点说！”古血君没好气地描述，“就是臭鸡蛋混合了臭鼬放出来的陈年毒屁，再塞进运行了三百年的鲱鱼罐头里发酵，最后混合了阴沟淤泥的终极气体！”

“……可是，”夜初吟一脸无辜地晃了晃瓶子，“我真的只闻到一点点类似臭鸡蛋的味道啊。很淡，几乎可以忽略。”

“什么？！”古血君残雾震惊到扭曲，“这才两天！怎么可能就……就‘失效’成淡鸡蛋味了？！”它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更浓郁的余味飘来（心理作用加上瓶子在夜初吟手里晃动了），古血君残雾又是一阵剧烈翻腾：“呕——！氧气瓶！快！给吾！谢谢！”

夜初吟看着它这副惨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又有点上涌。他强忍着，从旁边的工具包里（野餐还带工具包？）拿出一个小型便携氧气瓶喷雾，对着古血君的残雾虚影喷了一下——当然，是普通空气，但清凉感似乎让古血君好受了点。

古血君贪婪地“吸”了几口（灵体吸收能量），缓过劲来，一抬眼就看到夜初吟还在拼命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它恶狠狠地瞪过去：还笑！

夜初吟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再次上扬，露出一个明显至极的、带着促狭和愉悦的笑容，清脆地回应：

“我就笑！”

阳光，草地，野餐布。一个笑得畅快淋漓、眉眼生动的少年，和一个气得灵体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的古老残灵。

这场面，怎么看，都诡异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