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里开始下雨了。
不是水鬼出现时那种诡异的、从晴空骤然转成瓢泼的雨,而是真正的雨——细密的、绵长的、带着凉意的雨,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安静地落下来,落在那些歪斜的墓碑上,落在潮湿的泥土里,落在归零五人的肩上。
没有人撑伞。
系统副本里没有伞这种东西。
南语婷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向战术面板。屏幕上有水珠滚落,数据流还在正常滚动,但扫描范围受到了一些影响——雨水会干扰信号,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能见度在下降。”她说,“继续往前走还是找地方避雨?”
稚子蝶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雨雾,没有立刻回答。
洛基裹紧了风衣,嘴唇有些发白。他不是那种身体素质型的玩家,长时间的阴冷和潮湿对他的影响比其他人更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一墨站在南语婷身侧偏左的位置,黑色高马尾被雨水打湿,贴在颈侧。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雨雾深处,手按在刀柄上。
弥留站在队伍最后。
她没有躲雨,也没有擦脸上的水。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从灰暗天空里落下来的雨滴,看着它们落进自己掌心,又顺着指缝流走。
“弥留?”南语婷的声音传来。
弥留低下头,看向她。
“没事。”她说。
归零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
那些歪斜的墓碑在雨中变得模糊,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站在路的两侧,看着她们经过。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洛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鞋边已经沾满了泥。
“这雨什么时候停?”他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雨势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雨水顺着洛基的头发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抬手去擦,却在放下手的时候顿住了。
“那边。”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雨雾中,隐约有什么东西。
不是墓碑。
比墓碑大得多。
“过去看看。”稚子蝶说。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座亭子。
很旧很旧的亭子,木头的柱子已经发黑,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雨水从那些缺口里漏下来,在亭子里的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但至少能躲雨。
归零五人快步走进亭子。
洛基一进去就靠着柱子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南语婷甩了甩战术面板上的水珠,开始检查设备的受损情况。一墨站在亭子边缘,继续盯着雨雾深处,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稚子蝶站在亭子中央,看着外面的大雨。
弥留站在她身边。
过了很久,稚子蝶开口。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弥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贴在心口。第四骰的温度很低,几乎感觉不到,金色光丝也慢得像要停下来。
“她在附近。”弥留说。
“水鬼?”
弥留点头。
稚子蝶没有说话。
她知道弥留说的“她”是谁。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穿着湿透的白色连衣裙,能从一滴雨里跃出来,能用那双利爪撕裂任何人的喉咙。
但她在附近。
只是“在附近”。
没有攻击。
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有。
“她在等什么?”稚子蝶问。
弥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的雨声盖住。
“等人。”
“等谁?”
弥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外面的雨。
雨越来越大。
大到看不清十米之外的东西。
大到那些歪斜的墓碑都消失在雨雾里,只剩下无尽的灰白色。
洛基靠着柱子,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太累了,从进入这个副本到现在,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规则之书被他抱在怀里,书页被雨水打湿了一些,边缘微微卷起。
南语婷坐在他旁边,没有睡。她盯着战术面板上那些缓慢滚动的数据,眉头微微皱着。
一墨还站在亭子边缘。她的位置换过几次,从东边换到西边,从西边换到南边,始终面对着雨雾最浓的方向。
稚子蝶和弥留还站在亭子中央。
没有人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我听见了。”弥留忽然开口。
稚子蝶看向她。
弥留没有解释。她只是抬起手,指向雨雾深处。
“那边。”
稚子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雨。
无尽的雨。
“是什么?”
弥留沉默了两秒。
“哭声。”
南语婷抬起头。洛基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一墨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小孩的哭声。”弥留说。
稚子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雨雾。
雨还在下。
哭声还在继续。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去看看。”她说。
一墨看向她。
稚子蝶摇了摇头。
“你留下。保护他们。”
一墨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稚子蝶和弥留走出亭子,走进大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们的全身。稚子蝶的黑色卫衣贴在身上,绷带也湿透了,贴在手腕上有些发紧。弥留的墨色长发被雨水冲散,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和颈侧。
她们往前走。
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
走了大概五分钟,哭声更清晰了。
确实是小孩的哭声。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嗓子都哑了。
弥留停下脚步。
稚子蝶也停下。
她们面前,是一块墓碑。
比其他的墓碑都小,都矮,都旧。
墓碑前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湿透的白色连衣裙,黑色的短发贴在苍白的头皮上,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在哭。
水鬼在哭。
不是那种诡异的、无声的流泪。
是真正的哭。
哭出声的那种。
像一个真正的十岁小女孩那样哭。
稚子蝶没有动。
弥留也没有动。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在雨中哭得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鬼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找不到他。”
弥留没有说话。
水鬼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找了很久很久。每个副本都找。每个角落都看。有时候会有人告诉我,在哪里见过他。但等我赶过去,他已经走了。”
“后来我就不找了。”
“后来我就只是在墓园里走。”
她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苍白的、被雨水打湿的小脸上,有泪痕,也有别的什么。
“但我刚才听见了。”
“听见有人在喊我。”
“喊我的名字。”
她看着弥留。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弥留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水鬼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喊的是我。”
“但我听不清他喊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你能帮我听吗?”
弥留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把手贴在心口。
第四骰微微发热。
金色光丝开始流动。
很慢。
很轻。
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很久,弥留睁开眼。
“我听不见。”她说。
水鬼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我知道他在喊什么。”弥留说。
水鬼看着她。
弥留开口,说出三个字。
水鬼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在雨中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什么东西。
不是雨水。
是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灰白色的、畸形尖锐的手。
“这是我的名字……”
弥留点头。
水鬼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泪落在畸形的指甲上,顺着漆黑的指尖流下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他还记得我。”
弥留点头。
“他在喊我。”
弥留点头。
水鬼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笑。
很轻的笑。
像一个真正的十岁小女孩那样笑。
“那我得快点找到他。”
她转身,朝雨雾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弥留。
“谢谢。”
然后她消失在雨里。
归零五人在那座破旧的亭子里等了一夜。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铅灰色的天空还是那个颜色,但雨停了。墓园里的雾气淡了很多,那些歪斜的墓碑重新变得清晰。
洛基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
“雨停了?”他问。
南语婷点头。
“水鬼呢?”
弥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亭子外面。
雨后的墓园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水声。
那是水鬼在走动。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一遍一遍。
还在找。
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