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墓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那些从昨夜就一直存在的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墓碑歪斜时偶尔会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都没有。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把这片无边无际的墓园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压进泥土里。
归零五人从破亭子里走出来,重新踏上那片潮湿的泥土。洛基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需要别人扶着走。南语婷一直在看战术面板,试图从那些杂乱的数据里找出这个副本的真正规则——但每次快要抓住点什么的时候,数据就会突然乱掉,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干扰。
“又是这样。”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一墨走在她身侧偏左的位置,没有说话。她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南语婷的侧脸,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雾气。
弥留走在队伍最后。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她的手一直贴在心口,第四骰的温度很低,金色光丝几乎停滞,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们走了多久了?”洛基问。
“从亭子出来,三个小时。”南语婷回答。
“还是那些墓碑。”
“嗯。”
“这个副本到底有多大?”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雾气开始变浓。不是那种均匀的变浓,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移动,把周围的雾气搅得更加混乱。南语婷低头看了一眼战术面板,屏幕上的信号条开始闪烁。
“有东西靠近。”她说。
一墨的手按上刀柄。
所有人都停下来,背对背站成一个小圈,盯着各自方向的雾气。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像小孩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发出的那种声音。
哒。哒。哒。
越来越近。
雾气的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清晰。
水鬼。
她从那片灰白色的雾里走出来,赤着脚,穿着那条湿透的白色连衣裙。水滴不断从她的裙摆滴落,落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走到离归零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弥留看着她。
水鬼也在看弥留。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还在。”水鬼先开口,声音很轻。
弥留点头。
水鬼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不断渗出水来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就变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我找了一天。”她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找。”
“找到了吗?”
水鬼摇头。
“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你说他在喊我。喊我的名字。可我找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找到。”
弥留没有说话。
水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灰白色的、指甲脱落又重生的、畸形尖锐的手。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他在喊我。”
“这很奇怪,对不对?”
弥留沉默了两秒。
“不奇怪。”
水鬼看着她。
“为什么?”
弥留把手贴在心口。
“因为有些东西忘不掉。”
水鬼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些小小的水洼。
“那我要找到什么时候?”
弥留没有回答。
水鬼也没有再问。
她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们别走太远。”她说,没有回头,“这里很容易迷路。”
然后她消失在雾气里。
南语婷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是在关心我们?”她问。
没有人回答。
归零继续往前走。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十米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洛基从风衣里摸出一根绳子——系统商店兑换的普通装备,本来是用来攀爬的——让每个人都抓住一段,以防走散。
“这个副本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洛基一边走一边问,“没有任务提示,没有通关条件,没有敌人,只有一片永远走不完的墓园和一个偶尔出现的水鬼。”
“可能这就是规则。”南语婷说。
“什么规则?”
“让我们自己找。”
洛基沉默了几秒。
“找什么?”
南语婷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雾气开始变淡。
眼前出现的不是墓碑。
是一棵树。
很大很大的树,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暗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树下坐着一个人。
穿斗篷的人。
那个在无字碑前出现过的人。
归零五人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枯死的树干,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过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稚子蝶迈步走过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样子。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不像一个“已逝者”。但皮肤上布满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烧过,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再延伸到脖子,最后消失在斗篷的领口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归零五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
“你们见到她了。”他说。
不是问句。
稚子蝶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样?”
稚子蝶想了想。
“在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也有焦黑的痕迹,骨节分明,很瘦。
“找了很久了。”他说,“从进这个副本开始,就在找。”
“找什么?”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人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九岁那年,她和哥哥去河边玩。河边的石头很滑,她不小心掉下去了。”
“不会游泳。”
“她哥哥站在岸边,吓坏了。他喊不出声,也不敢跳下去。他转身就跑,跑回家去找人。”
“等带人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沉下去了。”
他顿了顿。
“那年她哥哥十二岁。”
南语婷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哥哥一直做噩梦。梦见她在水里喊他,喊他回去救她。可他已经跑了,回不去了。”
“十九岁那年,他被系统抓进来。”
“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找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找了多久。”
他看着归零五人。
“你们知道他在哪吗?”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弥留忽然开口。
“你也是已逝者。”
他抬起头,看着她。
“是。”
“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几秒。
“副本里。”
“什么副本?”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她会找到的。”他说,声音很轻,“总有一天。”
他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孩。”
弥留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
“你身上有第四骰的味道。”
弥留没有说话。
“它选了你们。”
“好好用。”
他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雾气里。
归零五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洛基先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也是来找人的?”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雾气又开始变浓。
天色也暗了下来——如果那片铅灰色也能叫“天色”的话。
归零五人找到另一座破亭子,决定在这里过夜。
这座亭子比之前那座更破,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大半,几乎没什么遮雨的作用。但好在今晚没有下雨,只是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洛基靠着柱子坐下,闭上眼睛。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呼吸也有些急促。南语婷看了他一眼,从收纳袋里翻出一管系统商店兑换的营养剂递过去。
“喝了。”
洛基睁开眼,接过营养剂,看了她一眼。
“谢谢。”
“别废话。”
洛基笑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几口。他的脸色确实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好。规则反噬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要严重,需要时间恢复。
一墨还是站在亭子边缘,盯着雾气深处。她的手没有按在刀柄上,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任何异常,那把刀会在一瞬间出鞘。
南语婷坐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战术面板搁在膝头。她没有看数据,只是看着一墨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南语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们刚认识不久,一墨也是这样,总是站在最前面,盯着最危险的方向,把后背留给她。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站在前面。
习惯了那个人是一墨。
“你在看什么?”一墨的声音忽然传来。
南语婷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一墨没有回头,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看那么久。”
南语婷的耳尖有点热。
“我看雾气。”
一墨没有再说话。
但南语婷知道,她嘴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很小。
很轻。
只有南语婷能看出来。
弥留坐在亭子最里面的角落,靠着柱子,手贴在心口。
第四骰的温度还是很低。
金色光丝几乎停滞。
但她知道,它还在。
还在等。
等那个该来的人。
雾气越来越浓。
浓到连亭子外面的墓碑都看不清。
浓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灰白色。
远处,隐约传来极轻的水声。
那是水鬼。
还在走。
还在找。
一遍一遍。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找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哥哥。
找那个她九岁那年、在河边转身跑掉的哥哥。
找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却一直没有出现的哥哥。
她不知道他在哪。
她不知道他也在找她。
她只知道有人在喊她。
喊她的名字。
那个她早就忘了的名字。
所以她一直走。
一直找。
等有一天,找到那个喊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