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里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
归零五人走了很久,久到连洛基都懒得再去计算时间。那些歪斜的墓碑从身边不断掠过,有的刻着模糊的字迹,有的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
水鬼离开后,队伍里就一直维持着这种沉默。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沉默,而是另一种——每个人都低着头想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确认一下队友的位置,然后又陷入各自的思绪里。
南语婷走在队伍中间,战术面板上的数据流一直在滚动,但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她在想水鬼刚才那个背影,那个小小的、湿透了的背影,走进雾气里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等了很久,找了很久。
突然有人告诉她,他在等。
她不信。
换了我,我也不信。
南语婷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系统的时候。那时候她也等过,等系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幻觉,等她睁开眼睛发现还在原来的世界里。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后来就不等了。
后来就习惯了。
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每天计算数据、分析对手、制定战术,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怎么活下去上。
等?等什么?有什么好等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一墨。
一墨走在她左前方,黑色高马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走着,虎口朝上,那块止血贴的边缘还是那么平整。
南语婷收回视线。
“前面有东西。”弥留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停下来。
南语婷顺着弥留的视线看过去。雾气太浓,她只能看到十几米远的地方。那里隐约有什么东西,比普通的墓碑更大,轮廓更清晰。
“是什么?”洛基问。
弥留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稚子蝶跟上去。
其他人也跟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块碑。
比无字碑小一些,但比周围的墓碑都大。灰色的石头上刻着字,不是模糊的,不是风化的,是清晰的、能看清的。
南语婷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只有一个字。
“雨”。
弥留在碑前站定,看着那个字。
“这里也有。”洛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南语婷转头,看见洛基站在另一块碑前。那块碑比“雨”字碑小一些,上面也刻着一个字。
“等”。
南语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步往前走,在雾气中看见了第三块碑。
“水”。
然后是第四块。
“归”。
第五块。
“来”。
第六块。
“她”。
七块碑,七个字,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雨。等。水。归。来。她。
南语婷站在那块刻着“她”字的碑前,看着那笔画清晰的刻痕。
“这是一句话。”洛基的声音有些发紧,“雨等水归来她——”
“雨等水归,她来。”稚子蝶的声音打断他。
南语婷愣了一下,把那七个字重新排了一下。
雨等水归,她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雨等水归。
水鬼在等。
等水归——等她哥哥回来。
她来。
她来了吗?
她不知道。
远处传来极轻的水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水声很轻,很细,像雨滴落在水洼里,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水走过来。
一墨的手按上刀柄。
弥留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块刻着“雨”字的碑前,看着那笔画分明的刻痕。
水声越来越近。
雾气的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清晰。
水鬼。
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十米外,而是一直走,一直走,走进那七块碑围成的圆圈里,站在那块刻着“水”字的碑前。
她低头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这是谁刻的?”
弥留没有回答。
水鬼又低下头,看着那块碑。
“我找了他很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个副本都找,每个角落都看。有时候会有人告诉我,在哪里见过他,但等我赶过去,他已经走了。”
“后来我就不找了。”
“后来我就只是在墓园里走。”
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弥留看着她。
水鬼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我记得他比我高这么多。”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记得他笑起来会露出虎牙。记得他喜欢摸我的头。但他的脸……”
她顿了顿。
“他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南语婷的喉咙发紧。
水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灰白色的、畸形尖锐的手。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还在找他。”
“找了这么久。”
“找到连他的脸都忘了。”
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你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找到他?”
“还是等我也忘了他?”
弥留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鬼。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都不是。”
水鬼看着她。
弥留把手贴在心口。
第四骰没有发热,金色光丝也没有流动。但它在那里,安静地待着,像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弥留说,“等你也攒够。”
水鬼愣住了。
“攒够什么?”
弥留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水鬼,看着那双空洞的、已经习惯了失望的眼睛。
“他记得你。”
水鬼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记得你的名字。”弥留说,“记得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记得你害怕打雷,记得你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他的胳膊。”
“他什么都记得。”
“所以他没走。”
水鬼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裹在湿透的白色连衣裙里,水滴不断从裙摆滴落。
她看着弥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我叫什么?”
弥留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在任何一所小学的名单上都能找到好几个。但从弥留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片寂静的墓园里。
水鬼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什么东西。
不是水。
是泪。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干涸,久到她以为自己只剩下水,只剩下雨,只剩下那些从裙摆不断滴落的液体。
但那不是水。
那是泪。
温热的,滚烫的,落在那双灰白色的手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泪落在畸形的指甲上,顺着漆黑的指尖流下来。
“这是我……”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的名字?”
弥留点头。
水鬼站在那里,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不断落下的泪。
过了很久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那双眼睛里不再空洞。
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很小,很微弱,像远处的一点烛火。
但它在。
“他在等我。”她说。
弥留点头。
“他还记得我。”
弥留点头。
水鬼的嘴角动了动。
这一次,她笑了
是真正的笑。
一个小小的、十岁女孩该有的笑。
“那我得快点。”她说,“不能让他等太久。”
她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之前快得多,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小小的水洼,但那水洼里倒映的不再是铅灰色的天空。
倒映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走到雾气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看着弥留。
然后她消失在雾气里。
那些小小的脚印还留在泥地上,一个一个,清晰可见。
南语婷低头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她会找到吗?”她问。
弥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雾气深处。
第四骰在她心口微微发热。
金色光丝缓缓流动。
像在回应什么。
远处的雾气里,传来极轻的水声。
不是走近。
是走远。
越走越远。
一直走到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