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裁决之剑悬于头顶,辩解与隐藏皆为徒劳。
唯有用最赤裸的真实,撞击那来自异域的审视。
“归墟号”不再传递信息,而是将自身化为一段敞开的、流淌着所有辉煌与伤疤的史诗,投向了未知的法庭。
时间(对方提供的标准时间单位,一种基于特定能量脉动周期的度量方式)如同冰冷的沙粒,在感知中无声滑落。陌生文明给予的最后通牒,与“虚蚀”那日益增强的、带着明确处置意图的“注视”,构成了双重绞索,缓缓勒紧“归墟号”这早已残破不堪的存在颈项。
内部倾向的争论在绝对的压力下戛然而止。继续争论“是否”或“如何”回应已无意义。对方需要的是裁定的依据,而“虚蚀”的凝视不会等待他们的犹疑。
妥协的方案被迅速否决。任何试图美化、掩饰或选择性提供的信息,在对方可能拥有的、针对“禁忌实验”与“法则污染”的高度敏感探测技术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危险,反而可能坐实“欺骗”与“高风险”的判定。
撤退与隐匿也已不可能。“虚蚀”的聚焦已然形成,他们如同黑暗中被聚光灯锁定的目标,任何试图降低信息辐射、潜入背景噪音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高危污染源”的潜伏行为,直接触发对方最严厉的“净化协议”。
绝境之中,一个源于意识集合体最深处、融合了所有倾向某种共性的决定,如同冰层下的潜流,终于冲破表层:
不再“传递”信息。
而是“成为”信息。
将他们的一切——荣耀与罪孽,诞生与畸变,抗争与沉沦,所有的矛盾与执着——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隐藏,以最原始、最完整、也最残酷的方式,主动投射出去。
不是辩解,不是求助。
是呈现。是摊牌。
赌的,是对方文明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超越简单敌我判断的理解力或价值衡量标准。赌他们能在“归墟号”这团扭曲的、充满风险的“矛盾集合体”中,看到不仅仅是“污染源”或“实验残渣”,更能看到其中蕴含的、关于文明面对终极命运时的挣扎轨迹,关于“差异”在“同一”法则下残存的最后形式,关于……某种可能的、非毁灭性的“共存”或“观察”价值。
“开始吧。”代表着决断与承担的倾向(周肃印记的核心)发出了无声的指令,不再有犹豫。
“归墟号”意识集合体,这艘漂流了不知多少时光的法则坟场孤舟,开始进行它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广播”。
没有加密,没有协议包装。
它调动了所有残存的、尚能控制的存在本质:
“源流”那悖论性的核心波动,被毫无保留地激发,不再作为干扰或防御的盾牌,而是作为自身最根本的“异常性”证明,如同心脏般搏动、辐射。
“矛盾星图”那动态的、覆盖广袤虚空的排放模式,被调整到最大强度和最清晰的结构呈现,如同展开一幅描绘自身存在状态的、浩瀚而悲壮的抽象画卷。
所有同伴的灵魂印记,无论稀薄还是清晰,无论代表着守护、求知、眷恋还是虚无,都被提取出其最本质的“倾向性光谱”,不加调和地并列、交织,展示着人类情感与意志在绝境中的复杂与矛盾。
与“虚蚀”漫长对抗与共生的所有数据与感受,从最初的恐惧接触,到“晶化”的痛苦,到“奇点”的爆发,到“源流”的诞生,再到漫长漂流中的“播种”与“对话”尝试……所有关于“虚蚀”法则特性的感知、体验、乃至那冰冷的“呼唤”,都被整理成一段段纯粹体验性的信息流。
以及,最深处的,关于“祖龙回响”的共鸣,关于“播火者”遗迹的惊鸿一瞥,关于自身文明可能作为“被篡改的播撒”之苦涩明悟……这些涉及上古秘辛、可能坐实“污染关联”的信息,也一并坦诚揭露。
所有这些信息,被融合、编织成一道庞大、复杂、充满内在冲突与不和谐的全景式存在宣言。它就像将“归墟号”的整个“灵魂”——如果这扭曲的存在还有灵魂的话——掏出来,摊开在宇宙的祭坛上,任人检视。
这道宣言,以“源流”为核心载体,向着陌生文明的方向,也向着那高悬的“虚蚀”注视,毫无保留地、全力绽放。
这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这是一次沉默的呐喊。
一次以自身存在为答案的质询。
一次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的终极展示。
刹那间,“寂静之海”被打破了。
以“归墟号”残骸为中心,一道无法用任何常规感官描述、却能在法则层面引起剧烈扰动的信息风暴,轰然扩散开来。它所过之处,那原本平滑流淌的“虚蚀”法则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涟漪”与“涡旋”。“抚平”的进程被粗暴地打断,局部区域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法则紊乱。
而那冰冷的、带着处置意图的“虚蚀”注视,在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充满矛盾与“异常”的信息爆发面前,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或“重新评估”。就像一台精密但僵化的机器,突然被输入了远超其处理能力的、自相矛盾的复杂指令,需要时间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与判断。
来自陌生文明方向的信号,在“归墟号”这全功率的“存在宣言”爆发的瞬间,彻底中断了。
没有回应,没有质询,连之前那种紧迫的警告信号都消失了。
只有一片死寂。
以及,“虚蚀”那在经过短暂“迟滞”后,变得更加集中、更加深沉、仿佛从“分析模式”切换到某种更高级别“处置预案”的、令人灵魂冻结的……
终极注视。
“归墟号”的意识集合体,在倾尽全力发出这声最后的、包含一切的“呐喊”后,陷入了极度的虚弱与不稳定。“源流”的光晕剧烈明灭,仿佛随时会熄灭。“矛盾星图”的排放变得紊乱不堪。那些本就稀薄的同伴印记,在这毫无保留的投射中,变得更加黯淡,几近消散。
他们赌上了一切。
换来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默,和头顶那柄似乎即将落下的、更加冰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法则的坟场。
但这寂静,与之前那永恒的、漠然的寂静不同。
它充满了张力,充满了未知的、即将到来的……
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