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缕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彼此确认,它们面临的并非拥抱,而是来自身后那片更庞大阴影的、冰冷的最终裁决。
“归墟号”与陌生文明的接触试探,如同在寂静神殿中的一声耳语,终究惊醒了沉睡的法则巨像。
审判,以超越战争的形式降临。
那缕包裹着谨慎问候的“矛盾信息包”,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小石子,在加密的中继协议通道中,向着陌生文明提议的“缓冲区坐标”悄然滑去。整个过程,“归墟号”的意识集合体维持着极度的内敛与警惕,所有非必要的“矛盾星图”排放降至最低,仅维持最基本的存在性辐射,如同捕食者阴影下的昆虫,竭力收敛气息。
等待回应的间隙,漫长如永恒本身。意识深处,刚刚平息的“牺牲争论”暗流仍在涌动,对未知的希冀与对毁灭的恐惧如同钟摆的两端,在寂静中无声摇摆。
然而,回应并未首先从那个期待的坐标传来。
首先降临的,是周围“虚蚀”法则场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转向,如同原本均匀流淌的冰冷河水,突然察觉到了水底某块石子的异常纹路,水流的方向与压力开始发生微妙而统一的偏转。“虚蚀”那原本弥漫四野、无差别“抚平”一切的意志,开始以“归墟号”及其与陌生文明建立的那个脆弱“信息缓冲区”为焦点,凝聚、收束。
不再是无意识的背景噪音,不再是缓慢的、程序化的“清理”进程。
而是一种明确的、带有指向性和分析性的注视。仿佛一个巨大的、漠然的瞳孔,在无尽的虚空中缓缓睁开,锁定了这两个敢于在它领域内进行“异常信息交换”的“噪点”。
“它……注意到了。”代表警惕与风险评估的倾向(以周肃、雷烈印记为核心)在意识集合体中发出无声的警报,数据流冰冷而确凿,“信息交换行为,触发了更高层级的法则响应。‘虚蚀’正在……重新评估我们,以及那个接触目标的‘威胁等级’或‘异常优先级’。”
几乎同时,来自陌生文明的回应信号抵达了。信号依旧高度加密,但“情绪”中充满了急迫与严峻:
* “警告!检测到‘终末趋向’(虚蚀)主意识流的异常聚焦!聚焦点涵盖你我双方及通信缓冲区!”
* “我方外层防御性‘逻辑迷彩’正在承受指数级增长的同化压力!预计维持时间大幅缩短!”
* “初步解析贵方标识……与数据库古老记录中‘播撒者文明末期变体’存在低匹配度……历史记载:该文明尝试进行禁忌法则实验(疑似指‘播火者’?),导致大规模自体崩溃及‘终末趋向’局部活化……贵方是否为该事件直接关联者或衍生产物?”
* “紧急请求信息同步:贵方当前存在形式稳定性评估?是否携带高维法则污染风险?我方必须据此进行最终接触决策。”
信息量巨大,且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第一,接触行为果然引来了“虚蚀”更高级别的关注,双方都可能面临加速的“清理”。
第二,对方文明似乎拥有关于上古“播火者”事件(龙裔文明禁忌实验)的记载,并将“归墟号”的存在形式与那个导致灾难的事件关联起来,视其为潜在的“污染源”或“危险衍生物”。
第三,对方的态度从“谨慎接触”瞬间转向“风险评估与最终决策”,将“归墟号”的存在稳定性与潜在污染风险,作为是否继续接触、甚至是否采取某种“预防措施”的关键依据。
这不是盟友的问候,这是法官的质询。在“虚蚀”的阴影高悬头顶的此刻,对方的关切背后,是冰冷的自保逻辑与文明存续的权衡。
“播撒者文明末期变体……禁忌法则实验……污染风险……”代表着求知与探索的倾向(墨衡、阿塔)快速分析着这些关键词,与自身记忆库(尽管残缺)中关于“播火者遗迹”的信息进行比对,一种沉重的明悟浮现:“在他们看来,我们可能不是受害者,而是……‘播火者’灾难残留的、具有高度不确定性的‘危险品’。他们担心接触我们会引火烧身,甚至可能……触发他们自身防御机制的‘清理’程序。”
内部争论瞬间白热化。
倾向A(周肃/雷烈)激烈反对进一步信息暴露: “不能再给了!他们已视我们为威胁!给出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我们内部状态、‘源流’本质、以及我们与‘播火者’关联的细节,只会让他们更容易将我们判定为‘必须清除的高风险目标’!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切断联系,全力隐蔽,应对‘虚蚀’升级的压力!”
倾向B(墨衡/阿塔)则看到了危机中的转机: “但这也是机会!他们显然掌握我们不知道的历史信息!关于‘播火者’,关于‘虚蚀’的起源或特性!如果我们能证明自己的‘无害性’,或者至少证明我们不是‘污染源’,而是‘受害者’乃至‘抵抗者’,或许能争取到合作,至少是情报共享!‘虚蚀’的压力是共同的敌人,我们必须冒险争取任何可能的盟友或信息优势!”
倾向C(秦羽/苏婉)则陷入更深的存在主义焦虑: “证明?我们如何证明?我们现在的状态,本身就是‘污染’与‘变异’的结果!‘源流’是法则冲突的畸形产物,我们与‘播火者’确实存在关联(通过‘祖龙回响’)。在他们眼中,我们可能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倾向D(科尔)发出冰冷的叹息: “看,这就是差异带来的必然。猜疑,评估,威胁判定。在‘虚蚀’的绝对同一面前,所有的文明间互动,最终都会滑向自保与敌意。接触本身,就是加速毁灭的催化剂。”
“虚蚀”的注视压力在持续增强。那种冰冷、漠然,却带有明确“分析”与“处置”意向的法则波动,如同无形的枷锁,开始收紧。周围原本相对“平静”的法则场,开始出现细微但确凿的“优化”迹象——针对“归墟号”及其“矛盾星图”排放模式的、更高效的“抚平”算法正在被调动、部署。
与此同时,陌生文明方向的信号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意味:
* “时间有限。‘终末趋向’(虚蚀)聚焦加速。我方将于标准时间单位(附参考波动)后,根据现有信息做出最终裁定。”
* “裁定选项:A. 建立有限信息交换屏障,尝试隔离‘污染’风险并进行可控观察。B. 启动防御性‘逻辑剥离’程序,强制切断与贵方所有信息连接并远离。C. 若判定贵方为高活性污染源或‘终末趋向’引导信标,将执行预设净化协议(含义明确)。”
* “请贵方于时限前提供关键数据:存在形式稳定系数;与‘禁忌实验’核心法则残留的关联度;近期‘终末趋向’聚焦是否因贵方主动行为引发。”
C选项,赤裸裸的“净化协议”,意味着对方可能拥有某种能够在“虚蚀”环境下,对特定目标进行攻击或清除的手段。
裁决之剑,已悬于头顶。剑柄,握在陌生的、视他们为潜在威胁的文明手中。而剑锋所指,不仅是“归墟号”自身,也可能关乎对方文明的生死抉择。
“归墟号”的意识集合体,在内外交迫的巨大压力下,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思考”。时间(如果还有意义)滴答流逝。
最终,一个决定,艰难地浮现。
不是屈服,也不是对抗。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决绝的……
“展示”与“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