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盘踞于古老星图之中,现实却横陈于垂死恒星之畔。
那缠绕恒星的巨骸并非神话的造物,而是文明湮灭的墓碑。
当传说以尸骸的形式闯入现实,探索者才惊觉,神话不过是失落历史的苍白回响。
“归墟号”跟随着星图上那古老而令人不安的指引,在“荒芜长廊”死寂的虚空中航行了数周。舰内的时间仿佛也被这片区域的“低活性”所感染,流逝得粘稠而沉重。那种无处不在的“沉寂”背景音,以及偶尔探测到的、规律运动却无法解析的黑色几何体,持续地侵蚀着船员的神经。直到导航官秦羽发出一声压抑着惊愕的低呼,打破了舰桥内长久的压抑。
“舰长……我们……好像到了。”
舷窗外的景象,让所有目睹者瞬间失去了言语。
那并非他们预料中的任何景象——不是弥漫的“虚蚀”黑潮,不是更多的晶体化星球,甚至不是之前遇到的那种诡异的黑色结构。
一颗恒星。
一颗已经步入暮年、膨胀成红巨星的恒星,散发着暗红而不稳定的光芒,占据了大半个前方的视野。这本身在宇宙中并不罕见。真正让所有人血液近乎冻结的,是缠绕在这颗垂死恒星上的……“东西”。
那是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宏伟与怪诞的巨物。
它有着类似东方传说中“龙”的修长蜿蜒的躯体,但那躯体并非血肉或寻常物质构成。它的“鳞片”是无数块巨大到超越想象的、近乎大陆板块的暗金色晶体,在恒星暗红的光芒下流转着冰冷而沉重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刀,彼此紧密嵌合,覆盖着长达不知多少万公里的身躯。它的“骨骼”,是更加巨大、更加致密的幽黑色物质构成的、连绵不绝的山脉般的脊梁,从头部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尾部。
这具难以想象的“龙骸”,就那么静静地、紧密地缠绕在红巨星上,仿佛一条宇宙尺度的巨蟒,正在绞杀一颗垂死的太阳。龙首的部分深深埋入恒星的日冕之中,看不真切,只偶尔有巨大的、如同板块运动般的“鳞片”在恒星表面滑动,激起滔天的等离子浪涌。龙尾则延伸向恒星另一侧的黑暗深空,隐没不见。
它太大了。大到“归墟号”在其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大到它缠绕恒星的景象,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规律——如此质量,如此结构,早该在恒星的引力下崩解、坠入其中。但它没有,它就这么存在着,静止着,仿佛与这颗恒星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永恒的平衡。
“所有探测器,全功率扫描!灵能感应,最大强度!”周肃的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但他强行维持着命令的连贯性。
数据如瀑布般倾泻在控制屏上。
“质量……无法估算!超出了常规引力测算范围!”
“结构强度……难以置信!那些晶体和黑色‘骨骼’的物质密度和结合力,超越了已知的任何材料!”
“能量读数……恒星本身的辐射正在被它……吸收?不,更像是……疏导或转化?部分区域有微弱的、与龙脉灵能同源但性质更古老、更……苍凉的能量反应!”
“生命迹象?无!没有任何常规生命反应!这……这东西不是活物!”
不是活物。是一具尸体。一具巨大到缠绕恒星的、龙的尸体。
林启早已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灵能感应。当他将感知投向那宏伟龙骸的瞬间——
“轰——!”
如同洪钟大吕在灵魂深处撞响!一股浩瀚、古老、悲怆到难以言喻的意志残响,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那不是清晰的语言,而是无数破碎画面、汹涌情感与纯粹信息流的混合体:
* 他“看”到星海初开,群龙遨游,播撒生机与秩序的辉光(祖龙的创世伟力?)……
* 他“看”到黑暗降临,无形的“虚无”蔓延,所过之处,星辰失色,万物归寂(渊祖的吞噬?)……
* 他“看”到惨烈到超越想象的战争,龙裔文明破碎,星辰被点燃又被熄灭……
* 他“看”到一条最为强大的、或许就是眼前这具骸骨生前的伟大存在,发出决绝的咆哮,以自身为基,以星辰为锚,施展出最后、最强大的封印或束缚,将那股“虚无”的一部分,牢牢锁在了这片星域,锁在了……这颗恒星内部?而它自己,也因此力竭而亡,身躯化为永恒的枷锁,缠绕于此,历经亿万年岁月……
* 最后,是那熟悉的、冰冷的、漠然的“渴望”——来自恒星深处被束缚的“虚无”,以及这具龙骸本身,在漫长时光中被那“虚无”缓慢侵蚀、渗透所留下的“死寂”印记……
“警告……束缚……松动……”
“后来者……勿近……”
“归墟……终将吞噬……”
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夹杂着无尽的悲壮与苍凉,以及一丝……对后来者深深的、绝望的警告。
林启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气,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看向周肃和墨衡,声音因震撼而颤抖:“它……它在警告!这颗恒星深处,束缚着‘虚蚀’的源头之一!这具龙骸……是封印!但封印……在松动!它在被‘虚蚀’缓慢地同化侵蚀!”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小声响,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与林启带回的意念碎片,拼凑出一个令人灵魂战栗的真相:上古的龙裔文明,曾与“虚蚀”(或者说其源头)爆发过宇宙尺度的战争。一位强大到难以想象的龙裔先祖,以自身陨落为代价,将一部分“虚蚀”封印于此。而这封印,历经亿万年后,正在失效。
他们追踪古老星图而来,找到的不是线索的起点,而是一场跨越了遥远时空的、正在走向终局的灾难现场。
“它……”墨衡教授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缠绕恒星的宏伟骸骨,眼中充满了学者面对终极谜题的狂热,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它就是星图上标注的‘古龙骸骨’……它不是路标,它是……墓碑。也是一座正在被蛀空的堤坝。”
周肃缓缓走到舷窗前,仰望着那占据了全部视野的、正在被自身所封印之物缓慢侵蚀的龙骸。暗红的恒星光芒,透过巨骸鳞片的缝隙洒落,在“归墟号”的舰桥上投下斑驳、晃动、如同血迹般的光影。
“那么,”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们是该向这墓碑致敬,然后转身离开?”
“还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张苍白而震惊的脸。
“去检查一下,这道封印,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