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凡人的灵魂与远古的尸骸共振,湮灭的历史便不再是冰冷的传说。
林启在龙骸记忆中瞥见的,是文明的壮烈终局;而在虚蚀低语中感知的,却是超越善恶的、冰冷的宇宙真理。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选中的、在毁灭与创生之间走钢丝的信使。
“归墟号”悬停在距离“古龙骸骨”数个天文单位之外的安全距离。这距离在宇宙尺度上近在咫尺,足以让舰桥内的众人,透过观测窗,清晰地看到那缠绕恒星的巨物每一片鳞甲上蚀刻的岁月纹理,感受到那股跨越时空、依旧磅礴的悲怆与威压。暗红色的恒星光芒,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透过龙骸鳞片的缝隙,在“归墟号”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投下变幻不定、如同血痕般的光影。
林启坐在特制的灵能增幅椅上,额头、太阳穴、胸口贴满了与“归墟号”核心符文阵列直接相连的感应贴片。他的呼吸缓慢而深长,强行压抑着心脏因过度灵能负荷而引发的剧烈跳动。在他周围,墨衡教授带领的符文师团队正紧张地调整着复杂的符文能量流,试图建立一个更稳定、更深层次的灵能链接通道。周肃和雷烈站在稍远处,目光紧盯着各项生命指标和舰外扫描数据,秦羽则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飞船,维持着与龙骸引力和恒星辐射之间的微妙平衡。
“开始第二阶段共鸣,能量输出提升百分之十五。”墨衡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紧绷,“林启,集中精神。不要主动‘挖掘’,让龙骸的残留意志像水流一样自然流过你。你的任务是‘感受’和‘记录’,不是‘解读’或‘对抗’。记住,你是一面镜子,不是锤子。”
林启闭上眼,点了点头。他放松身体,将意识完全沉入那经由“归墟号”符文阵列放大和引导的灵能链接之中。瞬间,那股浩瀚而悲怆的意志洪流再次冲刷而来,但这一次,在仪器的辅助和他有意识的引导下,信息不再杂乱无章地冲击,而是开始呈现出一幅幅相对连贯、却更加震撼人心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个辉煌到难以想象的龙裔文明。星舰并非金属造物,而是活化的灵能晶体,穿梭于点缀着辉煌城市的星海之间。庞大的龙裔个体遨游于星云之中,播撒生命与秩序的种子,塑造星辰,编织法则。那是祖龙力量鼎盛的时代,创造与繁荣是宇宙的主旋律。
然后,黑暗降临。那并非物质的黑暗,而是一种“存在”的缺失,一种“差异”的抹平。它从宇宙的某个不可知的深处蔓延开来,无声无息,所过之处,绚烂的星云失去色彩,活跃的恒星迅速冷却沉寂,生机勃勃的星球化为均匀的、了无生机的灰烬。龙裔文明称之为“渊蚀”或“大静默”。战争爆发了,但那不是势均力敌的战争。龙裔的力量可以撕裂星辰,却难以阻挡这种对“存在”本身的否定。辉煌的城市一座座化为死寂的墓碑,强大的个体在无声中消散,连最璀璨的灵能光辉也被那黑暗轻易吞噬。
他“看”到了眼前这条巨龙——或许是一位龙裔帝皇,或许是一位守护者领袖——在文明濒临绝境时,做出了终极的抉择。它召集了最后的力量,以自身不朽的龙躯为核心,以一颗壮年恒星的狂暴能量为熔炉,施展了文明最巅峰、也是最禁忌的封印术式。目标并非消灭那黑暗(他们已知无法消灭),而是将其一部分最活跃的“源头”,强行束缚、锚定在这颗恒星的核心。巨龙以自身为锁链,以星辰为牢笼,用最后的生命力与灵能,构筑了一道横亘时空的封印屏障。
画面在巨龙缠绕恒星、发出最后一声震动星河的咆哮中达到高潮,随即急转直下。封印成功了,黑暗的蔓延被暂时遏制,但代价是巨龙生命的永恒凝固,以及这颗恒星被过早地拖入了暮年。更可怕的是,被封印的“渊蚀”并未彻底沉寂,它如同附骨之疽,在亿万年的时光中,持续不断地从内部侵蚀着巨龙的遗骸,缓慢地同化着恒星的能量,试图瓦解这牢笼。林启感知到的“死寂”与“警告”,正是这漫长侵蚀过程中,巨龙残存的意志与“渊蚀”那冰冷本质相互纠缠、对抗所发出的“噪音”。
“警告……束缚正在……衰弱……”
“后来者……远离……归墟终将……”
“平衡……已失……唯有……”
悲怆、决绝、无奈,以及最深沉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林启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要被这浩瀚的悲伤与苍凉冻结。
就在共鸣达到最深处,林启几乎要与那龙骸的残留意志融为一体时,异变陡生。
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清晰——甚至更加“本质”——的“低语”,穿透了龙骸悲壮的残响,直接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那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概念”传递,冰冷、漠然、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法则般的必然性:
“差异……是痛苦之源。”
“运动……是无谓的消耗。”
“故事……是冗余的信息。”
“归于一……归于静……归于无始无终之‘太一’……是解脱……是终极的安宁……”
这“低语”并非来自龙骸,也不是来自外部空间。它仿佛是从林启自身灵能的最深处,从他接触过“虚蚀”、并在青龙四星球留下烙印的灵魂层面,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认知!它如此“合理”,如此“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近乎真理的诱惑力。在那一瞬间,龙骸所代表的辉煌文明、壮烈牺牲、对差异与故事的执着坚守,在这“低语”面前,仿佛都变成了一场漫长、疲惫、毫无意义的喧嚣。
为什么要抗争?为什么要创造?为什么要忍受差异带来的纷争与痛苦?归于寂静,抹平一切,让所有重归无差别的“一”,不正是终极的和谐与安宁吗?
“林启!灵能读数异常飙升!心智波动指数突破安全阈值!”医疗官苏婉尖锐的警报声将林启猛地拉回现实。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仿佛灵魂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沉浸于龙骸的悲壮与守护的执着,另一半却被那冰冷的“归一”低语所吸引,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与解脱。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在他意识中激烈冲突、撕扯。
“断开链接!立刻!”周肃厉声喝道。
“不行!强行断开可能导致灵能反噬或永久性心智损伤!”墨衡阻止了技术人员,他快步走到林启身边,双手按在增幅椅的扶手上,口中急速念诵着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他胸前的学者袍微微发光,一个复杂的微型符文阵浮现,散发出稳定、温和的灵能波动,试图中和林启体内那混乱的冲突。
“林启!听着!”墨衡的声音如同洪钟,直接传入林启濒临混乱的意识,“那是‘虚蚀’的低语!是它侵蚀龙骸、渗透封印时留下的‘毒素’!是抹杀你个体存在的糖衣毒药!坚守本心!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何而来!你不是为了‘安宁’而来,你是为了‘存在’本身而来!”
“我是……林启……”林启在心中艰难地重复着,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诱人沉沦的低语,“我为了……理解……为了可能存在的……另一种答案……”
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雨下,身体因过度的精神负荷而微微颤抖。但在他意识的深处,那来自龙骸的、充满伤痕却依然不屈的意志碎片,与墨衡引导的、属于“归墟号”和人类文明的、微弱却顽强的“存在”波动,渐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脆弱却坚实的堤坝,抵挡着那冰冷“归一”概念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那诡异的低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余韵。灵能链接被安全地、缓慢地切断。林启瘫软在椅子上,仿佛刚从水中被打捞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那宏伟而悲凉的龙骸,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担忧而紧张的脸。
“它……‘虚蚀’……”林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它不是恶意……它只是……认为‘抹平一切差异,归于绝对寂静’,才是宇宙……最终的真理和慈悲。”
“而我们,我们所有的文明,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爱恨情仇……”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在它看来,都只是这个真理实现过程中……不必要的噪音和痛苦。”
舰桥内,一片死寂。
他们终于触碰到了“虚蚀”的本质。那不是侵略,不是毁灭,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的“宇宙法则式的慈悲”。
而他们要对抗的,是这样一种“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