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认了古老星图与现代灾难的轨迹重合后,深空不再是探索的疆场,而成了停尸房般的长廊。
每一秒的航行,都是在滑向已知的噩梦里。
当舷窗外连星光都开始黯淡,舱内最细微的声响,都成了敲打在心头的丧钟。
“归墟号”脱离了最后一次常规跃迁,引擎功率降低至维持性巡航状态。舰体微微震动,从亚空间那种被包裹、被拖曳的怪异感中挣脱出来,重新置身于广袤、寂静的真实宇宙。
然而,这份“真实”却比跃迁通道更让人心悸。
舷窗外,是“荒芜长廊”的边缘。
正如其名,这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荒芜”。并非没有物质——稀薄的星际尘埃和遥远黯淡的恒星依然存在——但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贫瘠”感中。星光透过这片区域时,仿佛被滤去了一层生机,变得苍白而冷漠。常规的长程扫描仪显示,这片区域的宇宙背景辐射读数异常低下,物质密度也远低于平均值,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清扫”过,只留下最基础、最惰性的残渣。
更让林启感到不安的,是灵能层面的感知。当他将意识沉入“归墟号”的灵能感应网络,试图向外延伸时,感受到的不是寻常深空的虚无或偶尔的能量涟漪,而是一种粘稠的、无处不在的“阻力”。仿佛空间的“基底”本身变得迟钝、厚重,灵能在这里的传导效率下降了近百分之三十,而且越是向长廊深处延伸,这种迟滞感就越发明显。同时,那种在青龙四附近感知过的、冰冷的“沉寂”背景音,在这里变成了更加清晰、更加恒定的低语,虽未增强,却无孔不入,仿佛航行在一片由微弱“死寂”构成的海洋里。
“各系统报告状态。”周肃的声音在舰桥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引擎运转正常,能量消耗比预计高出百分之五,原因不明。”能源工程师报告。
“导航系统稳定,但恒星定位修正频率增加,本区域空间结构存在微幅但持续的异常波动。”秦羽盯着导航面板,眉头微蹙。
“常规探测范围缩减百分之四十,灵能探测衰减更严重,有效半径不足正常值的三分之一。”雷烈看着面前几乎一片空白的战术扫描屏,脸色难看。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但……部分船员报告出现轻微的低频烦躁感、注意力难以集中,以及……毫无缘由的失落或虚无感。”医疗官的声音带着担忧。
墨衡教授站在中央,闭目感应着舰载符文阵列的反馈。那些古老的符号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流转,散发出比平时更活跃、也更……警惕的微光。“不是心理作用,”他睁开眼,语气凝重,“是环境本身的‘信息密度’或者说‘负熵’在降低。这片区域,正在趋向于一种极低的‘活性’状态。它对意识体有微弱的‘汲取’或‘压制’效应。长期暴露,可能导致认知衰退、情感淡漠。”
“像‘虚蚀’的前奏,或者……被它‘消化’过后残留的‘渣滓’区域?”林启忍不住开口,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想。
墨衡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可能性很高。我们可能正在穿越‘虚蚀’曾经肆虐过,或者其影响长期残留的星域。这里的一切——物质、能量、空间乃至信息——都呈现出一种被‘榨干’了活力和差异性的状态。就像一片被烈火反复焚烧后,只剩下灰烬和少数顽石的土地。”
舰桥内一片死寂。穿越一片“虚蚀”的“残渣区”?这比直接面对活跃的“虚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它无声地诉说着那种力量的持久与彻底,仿佛在警告闯入者:看,这就是被它触碰过的下场,一切绚烂终归死灰。
“保持航向,航速降至百分之三十。启动‘寂静模式’,非必要系统进入最低功耗状态。”周肃下令,声音沉稳,但握紧的拳头指节有些发白,“林启,你的灵能感应是现在最有效的‘眼睛’。集中精力,监测任何异常波动,尤其是那‘警告回响’是否再次出现,或者有无其他……‘非自然’的信息残留。”
“是,舰长。”林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无处不在的冰冷低语和灵能迟滞感,将全部心神沉入感应网络。他像是潜入了一片浑浊、冰冷的海水,努力分辨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涟漪。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压抑中缓慢流逝。几个小时过去了,几天过去了。窗外景象几乎一成不变——黯淡的星光,稀疏的尘埃云,偶尔掠过的、冰冷的小行星或彗星残骸,上面也毫无生命或地质活动的迹象。舰内,那种莫名的低落感在部分船员中蔓延,尽管医疗官提供了神经调节剂和心理疏导,但一种深层次的、对存在意义的虚无质疑,如同船舱里的湿气,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人心。
直到第七天。
林启正在例行感应,突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波动”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那波动并非灵能,也非任何已知的电磁信号,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结构震颤”,来自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舰长,前方三点钟方向,距离约零点五光秒,检测到异常空间结构信号。非常微弱,但有规律,重复周期约一点三秒。”林启立刻报告。
“具体特征?”周肃精神一振。
“无法定性……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引力波或空间褶皱。它……它带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信息编码’特征,但编码方式完全未知。而且……”林启仔细分辨着,“它的‘位置’似乎在轻微变动,不是直线运动,而是……某种规律的偏移。”
“锁定信号源,秦羽,缓慢靠近。雷烈,所有非必要系统保持静默,武器系统待命但不充能。墨衡教授,准备进行分析。”周肃迅速下令。
“归墟号”如同暗夜中的潜行者,悄无声息地调整航向,向着那微弱而规律的信号源滑去。随着距离拉近,高精度探测器的扫描结果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星体,不是残骸,也不是能量团。
那是一个“结构”。
一个由某种未知的、非反射性材料构成的、极其复杂的几何结构,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它的大小约有一座小型太空站那么大,形状难以用常规几何描述,像是数个多面体以违反直觉的方式嵌套、扭转在一起,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任何接缝、舷窗或推进器痕迹。它通体呈现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深黑色,只有在特定角度的扫描波下,才会显现出其内部隐约的、如同蜂巢般的复杂腔室结构。
而它,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恒定的速度,沿着一条复杂的、类似玫瑰线般的轨迹,进行着周期性的“漂移”。那种规律的空间结构震颤,正是它“移动”时产生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雷烈低声咒骂。
“不像自然造物,也不像任何已知文明的科技产物。”墨衡教授眯着眼睛,快速操作着分析仪器,“材质无法分析,信号反射率接近于零,热辐射为零,没有能量反应……它就像宇宙中的一个‘绝对黑体’,一个‘信息黑洞’。但它却在规律运动。”
“是‘虚蚀’的造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周肃问道。
“不知道。”墨衡摇头,“但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片‘虚蚀’残留区,绝不可能是巧合。林启,你能感应到它内部或周围有什么吗?任何能量、意识或者……‘回响’?”
林启早已将灵能感知聚焦过去。然而,他的“视线”在接触那黑色结构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绝对光滑、绝对致密的墙壁,被毫不留情地弹开、吸收。那东西不仅对物理探测是“黑体”,对灵能探测也同样如此。它仿佛一个绝对的“空无”,拒绝任何形式的“探查”和“理解”。
“没有,教授。什么都感应不到。它……它像是把周围的‘寂静’凝聚成了实体。”林启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和更深的寒意。
一个在“虚蚀”残留区规律运动的、无法探测的黑色几何体。它是什么?谁建造的?目的为何?它和“虚蚀”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它本身就是“虚蚀”某种形式的……“触须”或“纪念碑”?
“归墟号”静静地悬停在安全距离外,所有探测器都对准了这诡异的造物。船员们屏息凝神,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在这片连星光都仿佛死去的“寂静航路”上,这个沉默的黑色结构,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与不安。
它就像这段死亡航路上,一个无言的、充满谜团的……
路标?还是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