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恐惧在殿堂中蔓延，分歧便成为比深渊更深的裂痕。

有人主张铸造更坚固的盾与更锋利的矛，在已知的世界里筑起高墙；

而另一些人则选择拿起微弱的火把，走进黑暗，去成为那堵墙上唯一的缝隙，或是第一缕照亮未知的光。

联盟最高议会的环形大厅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那颗被标记为“青龙四”的、呈现出诡异晶体化的星球图像，以及旁边代表“虚蚀”现象、正在不断模拟扩散的灰黑色区域，像两道丑陋的伤疤，刻在人类刚刚展开的星图之上。

“盘古号”舰队带回的惨烈损失报告、林启的灵能感知记录、“虚蚀”无视常规攻击的影像数据……所有这些，像一连串冰冷的炸弹，在与会者心中引爆。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激烈的争论。

“肃静！”议长敲击法槌，声音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看向坐在旁听席前排、面色沉凝的周肃指挥官，以及他身旁那位身着月白长袍、目光深邃的墨衡教授。“周肃指挥官，作为一线亲历者，请再次陈述你的评估与建议。”

周肃起身，他的站姿依旧如标枪般挺直，但眼角的纹路似乎更深了。“诸位，常规军事手段，对‘虚蚀’无效。”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厅，“激光、粒子束、动能武器，乃至我们初步成型的龙脉能量聚焦攻击，在接触其影响范围的瞬间，效力便会急剧衰减乃至湮灭。它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种……局部的物理规则改写器。‘螣蛇号’不是在战斗中损毁，而是被‘抹除’。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现象，是……天灾。”

“所以你的结论是，我们应该放弃抵抗，坐以待毙吗？”地球防御司令部的代表，一位肩章上将星闪烁的老将军，沉声质问，语气咄咄逼人。

“恰恰相反。”周肃迎上对方的目光，“正因为它可能是‘天灾’，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宇宙法则体现，单纯的军事对抗思维才会失效。我们需要换一个角度——不是思考如何摧毁它，而是思考它是什么，它为何存在，以及……在它的规则下，文明是否还有存续的可能。”

“笑话！”老将军拍案而起，“面对威胁，不想着消灭它，反而要去理解它？还要考虑在它的规则下生存？这是懦弱！是投降主义！我们人类走到今天，靠的是征服未知，战胜强敌，不是去适应什么狗屁法则！”

“征服？战胜？”墨衡教授缓缓站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将军的怒火，带着学者特有的冷静穿透力，“将军，请问您如何用舰队去征服地震？用导弹去战胜海啸？‘虚蚀’展现出的特性，更像是一种基础物理规律的极端表达。面对规律，我们需要的是科学，是观察，是理解其机理，然后寻找利用规律或规避其影响的方法，而不是像原始人对着雷电挥舞木棒。”

“你……”老将军脸色涨红。

“诸位，”墨衡不再看他，转向全体议员，“林启导航员带回的警告回响——‘彼岸…归城…吞一切’，以及青龙四星球的晶体化状态，为我们提供了两个关键线索。第一，‘虚蚀’或其类似现象，在久远的过去可能已经存在，并有文明接触并留下了警告。第二，它的终极目标或表现，是‘吞噬’一切差异性，归于某种‘同一’或‘寂静’状态。这让我们不得不联想到上古秘典中关于‘渊祖’与‘归寂’的模糊记载。”

他调出一份权限极高的资料投影，上面是晦涩的古文和抽象的能量图谱。“‘归源会’的悲剧警示我们，直接对抗或强行融合这种力量是危险的。但他们的研究方向——试图理解‘归寂’（或可称之为‘熵’）与‘创生’（祖龙灵能）之间的关系——或许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的方向。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大的炸弹，而是更精密的探针，更聪明的算法，以及……直面本质的勇气。”

“所以，你的具体方案是什么？”议长追问。

墨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名字：“‘火种计划’。”

全息投影切换，展示出一份详尽的方案纲要。

“计划目标：组建一支极小型、高度专业化、融合前沿科技与上古符文学识的特遣队，搭乘特制的‘归墟号’实验舰，主动但隐蔽地追踪、观测、研究‘虚蚀’现象。不以交战为目的，而以理解为核心。”

“计划核心：第一，验证‘虚蚀’与上古‘渊祖’力量的关联性。第二，寻找其运作的规律与可能的‘弱点’或‘交互界面’。第三，在极端环境下，测试祖龙灵能体系（我们的‘火种’）与其接触时的各种反应，寻找非对抗性共存或引导的可能性。”

“人员构成：精英中的异类。需要最顶级的灵能感应者（如林启）、最富冒险精神的科学家、最熟悉上古符文的学者、以及甘愿承担最大风险、执行最隐秘任务的行动专家。他们必须是自愿者，清楚此行可能十死无生，且即便成功，也可能不被主流理解，甚至背负骂名。”

“性质与风险：此计划为最高机密。‘归墟号’在官方记录中不存在。特遣队成员将暂时从所有记录中‘消失’。这是一次单向度极高的任务，深入未知，归期不定，生存概率……无法估算。我们送出去的，不是军队，而是一颗投向黑暗、试图照亮其形状的‘火种’。它可能瞬间熄灭，也可能……为我们带回唯一的希望。”

方案展示完毕，大厅内鸦雀无声。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面露愤怒。

“荒谬！这是拿最宝贵的人才去送死！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博！”主战派的代表怒吼。

“如果‘壁垒计划’的超级武器研发失败，如果‘虚蚀’终将蔓延至此，那么现在节省下来的每一个人、每一份资源，都将毫无意义。”支持“火种计划”的另一位资深科学家反驳，“我们需要的是开辟另一条赛道，一个备份选项，一个……可能性。”

争论持续了许久。最终，在深重的危机感和墨衡等人展示的部分“归源会”遗迹研究成果的说服下，最高议会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通过了决议：

“壁垒计划”获得绝大部分资源和公开支持，全力推进太阳系防御圈和“龙脉共鸣炮”等超级武器的建设。

“火种计划”获得有限的、秘密的授权，以及最低限度的资源调配权限。其存在本身被严格保密，所有参与者需自愿签署最高等级的保密与免责协议。“归墟号”的建造和人员遴选，在绝对的静默中加速进行。

当周肃和墨衡走出议会大厅时，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

“我们成了‘替罪羊’计划的执行者，”周肃看着天边的红色，语气平淡，“如果成功，功劳未必是我们的。如果失败，或者引发更大的灾难，所有责任都将由‘火种计划’和它的‘擅自行动者’承担。”

“如果失败，文明可能已不复存在，责任归于谁还有意义吗？”墨衡望向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目光悠远，“重要的是，我们点起了这颗火种。无论它最终是照亮前路，还是仅仅在熄灭前让我们看清了深渊的轮廓……都值得。”

他递给周肃一份加密名单，首页第一个名字，就是林启。

“开始准备吧。九十天后，‘归墟号’必须启航。驶向麒麟座方向，那片预测中‘虚蚀’将再次活跃的……‘荒芜长廊’。”

火种虽微，愿燃长夜。

第六章 火种计划

第六章火种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