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舰队拖着死亡的阴影归来,故乡的阳光也无法驱散渗透灵魂的寒意。
最高议会里,关于“虚蚀”的争论,是生存路线的分叉口,更是文明面对未知深渊时,第一次清晰的自我审视。
而林启,这个带回不祥回响的导航员,发现自己从探索者变成了……样本。
“盘古号”旗舰,连同仅存的十一艘伤痕累累的星舰,如同被猛兽追猎后侥幸逃脱的伤兽,跌跌撞撞地穿过太阳系外围的层层哨卡与防御网络。往昔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镌刻着星穹徽记的舰体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不是爆炸的焦黑或撕裂的创口,而是一种平滑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了一大块的诡异缺失,或是大片失去光泽、呈现出灰败晶体质感的金属表面。这些伤痕寂静无声,却比任何硝烟战火都更能诉说遭遇的恐怖。
舰队在月球背面的秘密船坞“广寒宫”基地紧急停靠。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凯旋的喧哗。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残舰与熟悉的星空隔绝。身穿全套封闭式防护服、佩戴着“异常物质处理部”标识的工程人员如临大敌般涌向受损舰只,他们手中的仪器闪烁着警惕的红光,小心翼翼地探测着那些不祥的伤口,仿佛在处理具有高度传染性的致命瘟疫。
林启和所有参与了青龙星域行动的舰员,被直接送往基地深处一个完全隔离的医疗与观测区。消毒、扫描、抽血、灵能共振检测、深层意识访谈……程序繁琐而严密,持续了整整三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每个人都沉默寡言,眼神深处残留着惊魂未定的阴影,以及目睹同袍被无声“抹除”后的茫然与悲恸。
第三天傍晚,林启被两名表情肃穆、军衔不低的军官带离了观察区。他们没有返回舰员生活区,而是乘坐一部需要多重生物识别的电梯,深入月球岩层之下。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光线柔和、墙壁由某种温润如玉的白色材料构筑的漫长走廊,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类似古籍书香与电子设备混合的奇特气味。这里是“天工学院”深空异常分析部设在“广寒宫”基地的核心区域,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保密单位。
他被带进一间宽敞但陈设极其简单的静室。房间中央只有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周肃指挥官已经坐在其中一把上,依旧坐姿笔挺,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显示这位铁血指挥官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另一把椅子空着。
“坐。”周肃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启坐下,静待下文。他预感到,关于“虚蚀”的处置,以及他个人的命运,即将在此决定。
“你的全部体检与心理评估报告,包括跃迁时的异常感知、青龙四的警告回响记录,以及接触‘虚蚀’时的灵能反馈数据,已经被列为‘绝密·渊’级。”周肃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看向林启,“这个权限等级,意味着知晓范围被限制在最高议会常务委员会、军事统帅部核心、以及天工学院不超过十人的小组内。‘虚蚀’,是官方赋予那种现象的内部代号。”
林启心脏一紧。“渊”级,他听说过这个传说般的保密等级,通常与文明存续的终极威胁挂钩。
“议会和统帅部吵翻了天。”周肃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地球防御司令部为首的主战派,将‘虚蚀’定性为极端危险的外星入侵实体或宇宙灾害。他们要求立刻启动‘壁垒计划’:全面收缩深空探索力量,在太阳系及主要殖民星域构建以‘龙脉共鸣炮’为核心的终极防御圈,集中所有资源进行战略武器研发,目标是在‘虚蚀’蔓延到家园之前,拥有摧毁或至少驱离它的能力。他们的口号是:‘以最强的矛,筑最坚的盾’。”
林启想起“虚蚀”对常规攻击那近乎无视的可怕特性,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最强的矛,真的能刺穿那种规则的“虚无”吗?
“但另一派,以天工学院院长、龙脉本源研究所首席墨衡教授等人为代表,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周肃继续说道,语气复杂,“他们认为,‘虚蚀’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敌人’。它的表现——抹平差异、消除有序能量、归于寂静——更像是一种宇宙底层的、逆向的‘法则’或‘规律’。就像热量会从高温传向低温,物质会趋向于更稳定的状态。‘虚蚀’或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宇宙‘热寂’或‘熵增’法则的一种极端、主动的表现形式。对抗法则,而非实体,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武器,而是……理解、适应,乃至寻找与之共存或引导其方向的‘钥匙’。”
墨衡教授……林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学院里传说般的人物,据说参与了龙脉网络最核心的理论构建。
“墨衡教授他们,基于你带回的‘警告回响’数据,结合学院秘藏的一些……来自《本源之乱》时代的禁忌文献残篇,提出了一个代号为‘火种’的假设性计划。”周肃的目光紧紧锁住林启,“他们认为,‘虚蚀’与上古传说中的‘渊祖’力量,可能存在某种同源或进化关系。而对抗或理解它的关键,或许不在于我们有多强大,而在于我们能否找到‘祖龙’法则中,那种代表‘创生’、‘差异’、‘故事’的本质力量,并将其以某种方式‘点燃’,作为在绝对寂静中存续的‘火种’。”
“火种计划……”林启喃喃重复。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成功概率未知、甚至可能被视为叛逃的计划。”周肃的声音压低,“计划的核心,是组建一支极小规模、高度独立、融合了最前沿灵能科技与最深奥上古符文的实验性特遣队。乘坐特制的‘归墟号’实验舰,主动追寻‘虚蚀’的源头,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观察、记录、尝试理解,并寻找那或许存在的‘共存之钥’或‘引导之法’。这艘船,将是探测器,也是实验室,更可能是……祭品。”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林启导航员,墨衡教授指定要求你加入。因为你是目前唯一与‘虚蚀’有过直接灵能接触、并带回其‘回响’的活体样本。你的感知天赋,你对龙脉的独特共鸣,是‘火种’计划不可或缺的‘引信’。”
活体样本……引信……
林启感到一阵冰凉从脊椎窜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登上“归墟号”,可能意味着永远离开熟悉的星空,投身于比青龙星域恐怖万倍的未知深渊,去面对那连星辰都能“抹除”的寂静法则。生存的希望渺茫,甚至可能被故乡视为叛徒或疯子。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月白色学者袍、身形清癯、目光温和睿智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墨衡。他对周肃微微点头,然后看向林启,眼中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探究。
“孩子,”墨衡的声音平和,却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我们站在了岔路口。一条路是筑起高墙,握紧刀剑,在恐惧中等待或许终将到来的终结。另一条路,是点燃一盏微弱的灯,走进黑暗,去亲眼看看那令我们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哪怕这灯光可能瞬间熄灭,哪怕持灯人可能永坠虚无。”
他将一份薄薄的、闪烁着幽光的晶体数据板推向林启。上面是“归墟号”的概念图,以及“火种计划”的简要纲要,还有一行不断滚动的、关于下一次预测的“虚蚀”活跃区坐标——位于麒麟座方向,一片被古星图标记为“荒芜长廊”的黑暗星域。
“选择权在你。”墨衡轻声道,“但时间不多。‘虚蚀’不会等待我们争论出结果。‘归墟号’的建造已近尾声。九十天后,它必须启航,要么载着‘火种’投向黑暗,要么……永远封存在月球的阴影里。”
是留在逐渐被恐惧笼罩、但暂时安全的“壁垒”之后?
还是登上那艘可能一去不返的方舟,成为投向宇宙终极寂静的第一缕……或许也是最后一缕微光?
故乡的档案已经为他翻开,揭示的并非荣光,而是一条通往最深黑暗的孤独小径。林启看着数据板上那艘造型奇诡的“归墟号”,又仿佛看到了“螣蛇号”在虚蚀中无声湮灭的景象,听到了青龙四深处那悲怆的警告回响。
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