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故乡的星港在舷窗外缩成最后一点微光,孤独便成为航行者永恒的底色。
“归墟号”承载的不是凯旋的野心,而是文明在深渊前投出的一枚探针。
这簇微弱的火种,或许无法照亮归途,但必须燃尽,只为看清黑暗的形状。
月球背面的“幽渊”船坞,从未像此刻这般寂静,又如此沉重。巨大的合金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来自基地的冷白光线被切断,舷窗外只剩下永恒的真黑与远方针尖般的星辰。“归墟号”实验舰微微震颤,舰体深处传来“灵能龙脉”引擎启动时特有的低沉共鸣,那声音不再像“盘古号”上那般雄浑澎湃,而是更接近某种古老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吟,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深渊底部翻身。
林启站在简朴的舰桥观测窗前,手抵着冰冷的合成玻璃。隔离、审查、测试、以及那张惊鸿一瞥的古老星图……过去十几天的经历如同隔世。现在,他是“归墟号”的灵能感应士官,一个在官方记录中已“因深空辐射后遗症退役疗养”的前导航员。在他身边,连同他在内,只有十一个人。
舰长周肃立在中央指挥席前,依旧穿着那身没有标识的深灰制服,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张面孔。除了林启,还有首席科学官墨衡教授,他正闭目感应着舰载灵能网络的初始波动;驾驶席上是“盘古号”前任首席飞行员,代号“隼”的秦羽,她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武器与防御长是前地球防卫军特种作战指挥官雷烈,一脸疤痕在幽蓝的仪表灯光下更显狰狞;此外还有能源工程师、符文系统维护师、医疗官、外星生物学家(尽管他们此去可能遇不到任何常规意义上的“生物”)、信息破译专家,以及一位沉默寡言、只负责记录一切的“观察员”。
十一个人。这就是“火种计划”的全部。
“各位,”周肃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客套和动员省略。从闸门关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属于任何已知编制。没有后方支援,没有紧急救援协议,甚至没有‘成功’的确切定义。我们的任务只有一项:前往麒麟座‘荒芜长廊’星域,接近、观察、记录‘虚蚀’,并尽可能生存下去,将信息传回——如果我们还能,如果还有信息值得传回。”
他调出星图,目标区域被高亮标出,一片在常规星图上几乎空无一物的黑暗地带。“根据林启士官带回的感知数据,以及学院对上古残章的最新破译,‘荒芜长廊’是预测中下一次‘虚蚀’活跃的窗口。我们将成为第一艘主动驶入这窗口的人类舰船。”
“主动送死的新说法吗,舰长?”雷烈咧嘴笑了笑,疤痕扭动,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鹰隼般的锐利。
“是。”周肃坦然承认,“所以,在死之前,我们要把眼睛瞪到最大,把脑子转到最快。墨衡教授。”
墨衡睁开眼,走到中央。他手中没有数据板,只是轻轻点触虚空,舰桥各处便亮起无数细小的、流动的符文光影,与舰体本身的刻痕遥相呼应。“‘归墟号’与你们熟悉的任何星舰都不同。它的龙骨掺入了昆仑地心深处挖掘出的‘本源金属’,对灵能与……某些负面规则侵蚀,有天然的抵抗与记录特性。它的护盾,并非纯粹能量屏障,而是多层叠加的‘概念防护’——基于上古符文,尝试对‘秩序瓦解’、‘信息湮灭’、‘存在否定’等抽象威胁进行缓冲。”
他看向林启:“林士官,你的角色至关重要。你是全舰灵能感知最敏锐的个体,也是目前唯一与‘虚蚀’有过直接……‘交流’的人。你需要时刻监控舰船内外的灵能环境,尤其是任何趋向‘沉寂’、‘同化’的异常波动。你是我们的预警系统,也可能……是未来与‘它’沟通的潜在桥梁,如果你在青龙四听到的‘回响’并非幻听的话。”
桥梁。这个词让林启胃部微微抽搐。与那种吞噬一切的东西“沟通”?
“沟通?”外星生物学家,一位名叫欧文·科尔的老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科学家特有的探究欲,“教授,您认为‘虚蚀’具有可被理解的意识或逻辑?”
“不知道。”墨衡摇头,“但林启听到了‘警告’。警告意味着信息的发出。哪怕那信息是亿万年前某个文明绝望的遗言,哪怕‘虚蚀’本身只是那遗言承载的‘法则’的无意识体现,信息本身,就是我们可以尝试理解的‘界面’。‘火种计划’的核心假设之一,就是‘虚蚀’并非纯粹的混沌毁灭,它可能遵循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更高层级的‘规律’。找到这规律,或许就能找到……一线生机,或者,至少是死得明白一点。”
一线生机。死得明白。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航程预计八十七天。”周肃接过话,“在此期间,熟悉舰船每一个系统,进行极限环境模拟训练,特别是应对灵能沉寂、常规仪器失灵、舰体结构‘异化’等情况的应急预案。我们携带的补给和能量,理论上足够维持两年。但理论,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前方无垠的黑暗。
“现在,‘归墟号’,启航。目标,‘荒芜长廊’。”
引擎的嗡吟声加大,舰体传来更明显的推力感。舷窗外,静止的星空开始缓缓向后移动。没有欢送,没有祝福,只有舰桥内十一道平稳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后方,月球早已不见,太阳也缩成了一颗格外明亮的普通恒星。故乡,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连星光都显得稀疏的、名为“荒芜”的黑暗长廊,以及长廊尽头,那可能存在的、吞噬一切的“归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感应席,将手掌按在温润的、刻有细密符文的水晶面板上,闭上了眼睛。
灵能如涓涓细流,从他体内延伸,缓缓汇入“归墟号”那复杂而古老的灵能网络。他“听”到了舰体龙骨的低吟,听到了符文流转的细微共鸣,也仿佛听到了,在遥远航线的尽头,那一片令人灵魂战栗的……
绝对寂静。
火种已燃,投身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