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小姐的低音大提琴在填塞了凝重沉默的舞厅掀起涟漪，纤细的手指于琴弦上舞动着，弓在空中来回研磨出音色，如瀑布般流淌至低处，而又骤然回升，令会场的空气都随之颤动，就连椎名小姐请来的合奏团也不由得屏气凝神。

「演奏Ave Maria是吗⋯⋯」八幡小姐心想。她尚未下弓，倒不是因为畏场，只不过是等待时机的同时，在台上寻找着椎名立希的身影。演奏的曲目双方也未曾协调，全让长崎小姐就这么径自开始演奏，「不愧是贵族出身，琴与人仿佛成为了一体。」

当初八幡小姐本想经对方之口套出她与椎名小姐的交情，但谁知对方忽然打算上台演奏，一时冲动，自己也跟了上去，现在想来，还真是有些突然。

八幡小姐未看见椎名立希的身影，倒是先同中后排的丰川姐姐对上了眼，她从她的眼神仿佛读出了：

「要是你敢丢自己和我们家的脸，回家就有你好受的了。」

「是是是～」虽然并未说出口，但八幡小姐笑了笑表示理解，调整姿势后便如同猎手稳健地以琴架弓。此刻没有钢琴伴奏，仅有长崎小姐悠长的琴音，虽说不致沦于平淡⋯⋯

没有预告，没有对视，就在长崎小姐弓势下沉之际，另一道声音介入了。

八幡小姐的低音奥威尔奏出的旋律并未去依附那条原本的低音，弓在琴弦上落得轻而精，她的手肘水平向外展去，如箭在弦上，音调自另一高度切入，指尖如游龙般于弦上起舞。台下一阵哗然，两名少女年方尚轻，琴上功夫却了得，演奏扣人心弦，一则延绵、一则短促，奏乐者在烛光摇曳下更如他界之物，令人听得恍惚、看得出神。

「姐姐，听闻宾客传话，您似乎是有事找我。」

「立希，你来了啊。」椎名小姐在人群中与妹妹碰头，台上的演奏仍持续着，两人为交谈便退到了后排空旷处。丰川小姐则在与八幡小姐对上眼后，便将目光聚焦于椎名小姐，因此见那名先前同八幡小姐与长崎小姐交谈的女孩与椎名小姐如此亲昵，她不由得感到好奇。

「我听仆从说，舞会才刚开始，你便不知自个儿跑到哪去了，此言属实？」

椎名立希一语不发。

「我也无意责怪你，虽说不晓得原因，但自从下南方，你便一直躲着我，对吧？」见自己妹妹仍沉默，椎名真希心一沉，开口道，「我刚刚接获副官捎来的消息，有些军务要事我必须回伦敦处理，大抵明晚出发。」

「⋯何时回来？」椎名立希看着台上的二人合奏，问道。

「不清楚，海峡那儿因为入冬使得补给困难、变数增加，我也是今早才收到信，内容虽因军信缘故而略显克制，但用字遣词都能看出副官的急切。」

台上的演奏正值高潮处，但两人都无心品鉴。

「这样⋯我们又得回北方了吗？」

「不必。」椎名真希断言，「此次找你，就是为了讨论这事。现在只过了两支舞，此外有长崎小姐与另一位宾客替我们争取谈话时间。」

「我就想长崎她怎么会突然上台，原来是姐姐你安排的，倒是拖累了八幡小姐。」

椎名真希不打算回应此话，而是清了清喉咙。

「椎名立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现在开始，我不是以姐姐，而是以椎名家家主的身份与你对话。」

见对方如此严肃，椎名立希也终于将视线从舞台移开，正眼看向这个手握庞大权力的姐姐。

「待会儿的舞会，你得多多与宾客们互动，同他们打好关系，我已打点好，仆从与长崎小姐也会在旁协助你，如果可以，也期许你能在这找到知心好友，如此便能对此地更加熟悉。」

台上的演奏进入收尾，姐姐的恳切的耳提面命清楚地传入椎名立希的耳中。

「最糟的情况下，椎名家接下来就得交给你了。」

「什么？」丰川小姐惊呼，原来那位少女是椎名小姐。先前的谈话都让站在不远处的她侧耳听见，更令她意外的是，没想到八幡妹妹已经和她们搭上关系了。至于后来的发展更是意料之外，战争？家主？不论如何，这些都是自己不该摊上的事，也就不甚在意了。

椎名真希拍了拍妹妹的背，随后便往舞台方向走去，似乎是打算以主办者的身份致词，椎名立希则是怔怔地杵在原地。

台上的长崎小姐见椎名小姐正往这走来，便明白两人已谈话完毕，于是转头对上八幡小姐，以握弓那手一边演奏，边比直四根手指。八幡小姐心领神会，双方于是各自再演奏了四小节后，曲毕。

椎名小姐从舞台侧边上台，两人后退，将舞台留给主角。八幡小姐总算在舞厅最后侧看见椎名立希的踪影，然而，却是往舞厅外走去的背影，她再扭头看向长崎小姐与椎名小姐，前者只是笑笑地和观众打招呼，后者则是看着台下说些必须的社交辞令。

「她一直都在后面待着吗⋯难怪我没看见。」八幡小姐将琴置于椅上，「要是你不听演奏，那我上台就没意义了啊⋯⋯」但她却只得等待椎名小姐的演说告一段落。

又过了几分，椎名小姐将演说收尾，后方的演奏团方始演奏下一段舞曲的旋律，人群却已开始重新流动。八幡小姐踏着大步，她从未如此感谢自己穿着的是长裤而非长裙，衣角擦过他人的袖口，带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回头，有人低声道歉，她无暇理会，只是不断穿越着人群的间隙。

方才那道身影，已然不在原处。

她在人群中停了一瞬，又绕过取酒的长桌，越过正谈笑的宾客。视线被层层人影遮住，烛影晃动之下，她原本以为自己正循着刚刚对方走过的路，如今熟悉的轮廓变得异常模糊。

没有。

还是没有。

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却在转过一根廊柱时，被迎面而来的几位宾客迫得停下。再抬头时，周遭已经多了几对正在共舞的宾客。

八幡小姐咬唇。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

「别急。」丰川小姐的声音自她身侧响起，「你这样是找不到人的。」

「姐姐⋯」

「她往那儿去了。」她补上一句，「不是宅邸更深处的廊道，是外头的中庭。」

八幡小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那处人潮稀疏，心口那股焦躁这才稍稍落了下来。

「谢了，姐姐。」

丰川小姐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缝隙之中，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她低声道，「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沉不住气的样子却和我一模一样呢。」

丰川小姐转身，踏入响着音乐的舞厅，暗自替八幡小姐祈祷着。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