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窗框上,像有谁在外面拿铁链抽打。苏晚站在出租屋门口,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冷得她一颤。她没开灯,怀里的黑色袋子沉得像块铁。脚边积水蔓延,她脱下湿透的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
茶几上还摆着昨天喝剩的半杯凉茶。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那件白大褂滑了出来,布料僵硬,泛着陈年消毒水的气味。胸前绣着她的名字:**苏晚**。编号:**PX-09**。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不是印刷体,是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像是某种仪式。
她抽出下面的胸牌。塑料封皮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她穿着实验服,眼神空洞,背景是一条灰白色的走廊,门牌清晰可见:**B3-LAB-09**。她从没见过这个地方,可那编号——**09**——像根钉子,扎进她脑子里。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半边脸。她突然转身冲向电脑,甩掉湿外套,手指哆嗦着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她直接点开邮箱。
那封匿名邮件还在。标题:**你肚里的孩子,DNA不匹配任何已知亲属**。
她点开附件,PDF第一页跳出来:基因检测报告。样本编号SW-2023-F09,结论栏写着——**无匹配结果**。胎儿基因序列含人工编辑片段,标记为“**Project Phoenix-1**”。
凤凰计划。
她咬住下唇。大学时在图书馆角落翻到的那份绝密档案摘要又浮现在眼前——林氏与某生物研究所合作的“未来生育优化项目”,宣称通过基因编辑提升胚胎智力、体能、情绪稳定性,后因伦理争议被叫停。
她捐卵那年,协议上写的项目代号就是“Phoenix”。
她当时以为只是科研样本。
现在,这份报告说,那个“胎儿”,根本不是自然受孕,而是被**编辑**过的活体。
可她根本没怀孕。
B超单是假的,孕周是伪造的,体检记录也被篡改了。可为什么偏偏选这个?为什么是14周+3天?
她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后颈。
指尖顺着脊椎往上爬,触到皮肤时顿了顿。她记得,大学签协议那天,护士在她后颈贴了一片电极贴,说是“例行神经同步检测”。她当时觉得奇怪,但对方解释说是防止捐赠者术后情绪波动影响数据采集。
她打开笔记本摄像头,调出前置画面,侧过头。
后颈发际线下,一块皮肤颜色略深,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用指甲轻轻一刮——底下有金属反光。
她屏住呼吸。
这不是疤痕。是**植入物**。
她迅速登录林氏内网残留账号,输入权限指令,搜索关键词:“PX-09 生物芯片 频率”。
页面跳转,跳出一段加密参数:
**Project Phoenix | 母体追踪模块 | 活体感应频率:PX-09 | 绑定对象:SW-2023-F09**
她盯着屏幕,血往下坠。
F09,正是那份DNA报告里的胎儿编号。
原来他们不是在诬陷她怀孕。
他们是在**确认信号**。
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容器**。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条加密消息弹出,没有署名,只有一段30秒的视频文件。
她点开。
黑屏。电流杂音滋啦作响。
画面渐显:昏暗空间,蓝绿色液体在透明舱体内缓缓流动。九个并列的培养舱嵌在墙中,像墓碑排列。每个舱外都有电子标签:
**SW-2023-F01** —— 舱内模糊,似有人形轮廓,已干涸\
**SW-2023-F02** —— 空\
**SW-2023-F03** —— 一张女性面孔模型,面部塌陷\
……\
**SW-2023-F08** —— 液体浑浊,漂浮着组织碎片\
**SW-2023-F09** —— 营养液清澈,中央悬浮着一张**人脸模型**,闭着眼,皮肤泛青,五官与她一模一样。
镜头缓缓推进。
字幕浮现:**母体适配测试 · 第九轮**。
画面定格。
那张“她的脸”忽然睁开眼。
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灰白。
苏晚猛地后退,撞翻茶几。玻璃杯砸在地上,碎裂声刺穿耳膜。她跌坐在地,手撑着地板,呼吸急促,胸口像被铁箍勒紧。
不是她。
那不是她。
可那就是她的脸。
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左眉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她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凑到自己脸上比对。
一模一样。
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
她摸向左手腕。玉镯还在,冰凉贴肤。她用力摩挲着,指腹蹭过内侧那道细痕——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响起:“清白人不怕影子斜,宁折不弯。”
可现在,她连“清白”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谁?
苏晚?还是SW-2023-F09?
她抓起手机,拨通母亲遗嘱律师的号码。
铃声响了四下。
接通。
“喂?”男声迟疑。
“张律师,我是苏晚。”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想查一下我的出生证明原件,能帮我调一份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苏小姐……最近别打电话了。”声音压低,“有些事,查不清的。”
“什么意思?我是不是你们律所的客户?我有权——”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
她再拨,关机。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慢慢蜷紧。
窗外雷声滚过,雨更大了。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底发青,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她伸手,一把扯下橡皮筋,长发散落。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从发根剪下一缕。
又一剪。
再一剪。
碎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烧尽的纸灰。
清晨六点十五分,雨势渐歇。
林氏集团B区老楼,负三层。
铁门锈迹斑斑,门禁面板早已失灵。苏晚戴着保洁员帽子,工牌别在胸前,背着工具箱,站在门前。
她掏出一张门禁卡。银灰色,边缘锈蚀,背面刻着一行小字:**L.Lab-03**。
林小满给她的。
她刷卡。
“滴”一声,门锁弹开。
她推门进去。
灰尘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残留的气息,像停尸房通风不良后的味道。头顶日光灯忽明忽暗,照出堆积如山的文件箱,上面落满灰,标签模糊不清。
她打开工具箱,取出强光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档案架。
P开头的卷宗在最里侧。
她蹲下身,逐本翻找。
销毁清单、会议纪要、旧项目备案……
忽然,一本红头文件夹映入眼帘。
《关于立即终止“凤凰计划”全部实验活动的通知》。
她心跳一顿。
翻开。
签署人:**林砚城**。
签署时间:**2023年10月12日**。
她手指发抖。
那是她签订法务主管合同的**前一周**。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这个计划存在,知道它违法,知道它涉及人体实验。他在她入职前一周,亲手签署了终止令。
可她还是进来了。
她还是被选中了。
是巧合?还是……她本就是重启计划的钥匙?
她拿出手机,快速拍照,存档。
正要合上文件,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飘落。
她捡起。
是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第九号母体移植成功,存活率37%。\
神经同步稳定,情绪反馈符合预期。\
若妊娠突破16周,将触发清除程序。\
——L.M. 注”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停滞。
清除程序。
他们不是想毁掉她的名声。
他们是想**杀掉她**。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收起文件,准备撤离。
刚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稳,一步一步逼近。
她猛地回头。
林小满站在通道尽头,口罩戴得严实,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医疗包。
两人对视。
“你来干什么?”苏晚问,声音绷紧。
林小满没答。她走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看了视频。”她说。
“你给我看那个,到底想说什么?”苏晚举起手机,屏幕定格在那张“她的脸”睁开眼的画面,“那是什么?我?还是替代品?”
林小满沉默片刻,抬手,摘下口罩。
这一次,她没留余地。
下半张脸完全暴露。
喉结明显,下巴线条偏男性化,脖颈处一道纵向缝合疤,从下颌延伸至锁骨,像是经历过声带改造手术。
她声音低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们用你的基因造我,又用我的痛苦驯化你。”
苏晚后退半步。
“你说什么?”
“每次我注射抑制剂,神经剧痛发作,信号就会同步传输到你的梦境。”林小满盯着她,“你在梦里哭过吗?半夜惊醒,心口发闷,梦见被人掐住喉咙?那不是梦。是我的神经信号,通过芯片传给你。”
苏晚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些夜。她总在凌晨三点惊醒,梦见自己溺水,或被关在密闭空间,喘不过气。她以为是工作压力。
原来那是**别人的痛**。
“你们……拿我做情绪训练?”她声音发抖。
“我们都是残次品。”林小满冷笑,“你怀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胚胎。是活体传感器,用来监测母体情绪阈值。他们要的不是孩子。是要看你能在多大痛苦下保持清醒。”
苏晚突然想起什么,迅速调出手机里备份的原始DNA报告。
她打开专业比对软件,将当前版本与初始版本并列分析。
差异浮现。
父系序列一栏——
**初始版本**:匹配对象 **L.YC-01**(林砚城第一代基因编码)\
**当前版本**:空白,标记“未知”
系统日志显示:该文件曾被“**LM-03**”账户三次访问——正是林小满的实验编号。
她猛地抬头,盯住林小满:“你早就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林小满没躲。
“L.YC-01,”她缓缓开口,“是林砚城的基因模板。第一代完美继承人。而我,是第三号实验体,用他的基因片段拼接而成。你是第九号母体,提供卵细胞,也提供情绪模板。”
“所以……”苏晚声音干涩,“那个‘孩子’,是林砚城的?”
“不。”林小满摇头,“是**你们俩的**。基因重组体。他们想测试,当‘完美继承人’与‘高情绪稳定性母体’结合,能否诞生真正可控的下一代。”
苏晚踉跄一步,扶住档案架。
她和林砚城?
不可能。
她从未与他有过任何亲密接触。
可如果身体能被植入芯片,记忆……会不会也被动过手脚?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面试林氏那天,林砚城亲自见了她一面。办公室里,他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了一口,头晕目眩,醒来时已在楼下大厅,HR说她“状态不佳,建议休息”。
现在想来,那杯水有问题。
她盯着林小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恨他们。可你也在删证据。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小满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因为我试过逃。”她低声说,“可每当我靠近真相,芯片就会激活,让我头痛欲裂,像有刀在搅脑子。我知道你在查,我也知道他们会杀你。但我不能直接帮你。只能……留下线索。”
她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
“这是最后一次剂量。再不打,我的身体会开始排斥雌性激素,出现男性特征。他们会发现我身份异常。”
她把注射器放进苏晚手里。
“如果你还想活到16周,就找到清除程序的关闭指令。否则,你死的那天,我也会跟着死——因为我们的神经信号,是双向同步的。”
苏晚低头看着那支针管,手心发烫。
两人对视,谁都没动。
空气凝固。
良久。
“你脖子上的疤,”苏晚忽然开口,“是怎么来的?”
林小满眼神一闪。
“七岁那年,他们想把我变成女孩。”她声音平静,“母亲反抗,被关进精神病院,三个月后‘自杀’。我被送进寄养院,每天背《圣经》,学怎么当个‘正常女人’。后来我找到她的研究日志,才知道我是实验体,而她……是项目主研,也是我的生母。”
她拉下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
“我割过三次腕。每次,他们都能提前预警。因为我的情绪波动,实时传到你的梦里。而你每一次惊醒,都在帮我确认——我还活着。”
苏晚怔住。
原来那些年,她以为的噩梦,是另一个人在求救。
她把注射器放回医疗包,轻轻合上。
“我不信命。”她说,“也不信什么清除程序。他们想清掉我?行。可我得先让他们知道——”
她抬头,目光如刀。
“**清理失败。目标反制启动。**”
回到出租屋,她把白大褂扔进铁盆,浇上酒精。
火柴划燃,扔进去。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布料。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着“PX-09”三个字在火中扭曲、碳化、消失。
像烧掉过去的自己。
火渐渐熄灭。
她拨弄灰烬,忽然发现一角布料未燃尽。
她捡起。
标签背面,有几行铅笔小字,被火燎得发黑,但仍可辨认:
“移植成功,母体存活率37%。
若妊娠突破16周,将触发清除程序。”
她盯着那串数字,呼吸渐稳。
37%。
不到四成的人能活下来。
她活到了现在。
她把灰烬攥紧,任碳末从指缝滑落。
然后,她抬起左手,将裂开的玉镯重新套回手腕。
指腹轻轻抚过裂缝。
不再颤抖。
窗外,路灯下。
一名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收起长焦相机,耳机里传来低沉指令:“拍到了。她已经知道了。”
男子点头,转身走入阴影。
袖口露出林氏安保部徽章。
窗内,苏晚站在黑暗里,火光熄灭,只剩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发亮。
本章完
作者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