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砸在玻璃幕墙上,像谁在天上撕了口子,往下倒水。
林氏集团38楼,整层只剩下一盏灯亮着。
苏晚坐在工位中央,电脑屏幕泛出幽蓝的光,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桌角压着那张被退回的《晋升申请表》,红笔批注刺眼:“品行不符”。她没动它,手指一圈圈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玉镯,指腹发烫,镯子边缘已经被磨出一道细痕——那是母亲临终前套在她手上的,说清白人不怕影子斜,宁折不弯。
空调低鸣,键盘敲击声在空旷里弹跳,远处电梯“叮”一声响,又归于死寂。
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07。
三小时前,会议室。
灯光白得发冷,照得人脸像纸糊的。人事总监陈婉如坐在主位,唇角翘着,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骨头里。
“苏晚,未婚先孕还敢升职?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妇产科建档?”
话音落,全场静。
她坐在角落,脊背挺直,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假装喝水,没人看她。她张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可以出示医疗证明。”
“哦?”陈婉如笑了,抽出一张纸甩在桌上,“那你解释这个?”
B超单。
胎儿孕周:14周+3天。
她最后一次体检是四个月前,入职体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未孕。
这张单子是假的。PS痕迹明显,边角像素模糊,医院LOGO偏了两度。
她没争辩,起身就走。
背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像蚂蚁爬过耳道。
“平时看着清高,还不是靠身体上位。”
“听说她跟财务部那个老王也有来往……”
她没回头,指甲掐进掌心,一路走到电梯间,门关上的瞬间,才让一口气塌下来。
现在,她坐在黑暗里,调出内网权限日志。
指尖发冷。
她要查那条B超单是怎么进系统档案的。
系统显示,当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有人从内网上传附件,来源IP经过三次跳转,最终溯源至行政部高级权限账户。
她输入指令,深挖操作记录。
监控录像也被动了手脚。
事发当日,她离开办公室去洗手间那段,电梯监控有十分钟空白。原始数据被删除,只留下一段拼接视频——画面里,她拎着包走出大楼,时间标着晚上八点,实际那天她加班到十点。
剪辑得很糙,但足够误导。
她顺着权限账号往下追,跳过防火墙日志、代理服务器节点,最后停在一个登录名上:
**L.XM**
行政助理——林小满。
她第一次见这个人,是两周前。
那天陈婉如在茶水间堵她,阴阳怪气问她“什么时候请喝喜酒”,林小满端着咖啡路过,忽然咳嗽两声,打翻了杯子,热咖啡泼了陈婉如一身。混乱中,她被林小满用眼神示意从后门走了。
第二次,是昨天。
她在打印室复印合同,陈婉如的人突然过来查资料,林小满不知从哪冒出来,说打印机卡纸,硬是拖了十分钟,等那人走了才松手。
口罩一直戴着,说话不多,目光从不直视人。
现在,这个人,用高级权限删了她的监控。
她站起身,走向行政区。
走廊长而空,地砖反着冷光。行政部在拐角,门虚掩,灯灭了。
只有角落一台旧主机亮着红灯,屏幕闪着命令行界面,代码飞快滚动。
林小满背对门坐着,左手挽起袖子,右手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扎进小臂静脉。药液是淡黄色的,缓缓推入。
听见脚步声,她动作一顿,迅速拔针,拉下袖口,转身。
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沉、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查到了。”她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苏晚没退,往前一步:“为什么用你的权限删监控?”
“我没删。”林小满把注射器收进抽屉,锁上,“我只清了缓存日志,原始数据是你自己恢复的。”
“那你为什么要动痕迹?”
“因为有人会查。”她拉开椅子站起来,比苏晚矮半个头,背脊挺得笔直,“而你活不过明天。”
空气凝住。
“什么意思?”
林小满没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苏晚手里。指尖冰凉。
纸上是一串代码,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加密通道可用,23:00前有效。**
“这是什么?”
“你想要的证据出口。”她绕过苏晚,走向门口,停顿一秒,“你要真相,就得敢毁掉自己。”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晚站在原地,纸条在掌心发烫。
她低头看那串代码,认出是内网一个废弃的测试端口,曾用于跨服务器数据迁移,后来因安全漏洞被封。但现在,它被重新启用了。
是个陷阱。
也可能是唯一的路。
她回到工位,插上备用硬盘,输入代码。
连接成功。
她开始同步所有能拿到的东西:
——被篡改的晋升评审会议记录;
——陈婉如与财务部私下转账的流水截图;
——她调取的监控恢复日志;
——还有那份B超单的PS分析报告。
文件一条条上传,进度条缓慢爬升。
她另开窗口,登录三个匿名社交账号,预设好发布时间:23:15。
标题都一样:**#林氏集团法务专员被诬陷#**。
配图是监控视频截图:陈婉如亲手把伪造B超单夹进她的档案袋。
她设好定时群发媒体邮箱,包括财经周刊、职场观察、女性权益平台。
倒计时三分钟。
她盯着屏幕,呼吸放轻。
母亲临终前的话浮上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她那时才十六岁,家里被债主围门,父亲赌光家产跳了江。母亲病在床上,抓着她的手说:“晚晚,你要活得直,哪怕被人打弯了腰,骨头也得是硬的。”
她没哭,点头。
现在,她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指尖微微抖。
不是怕。
是知道这一按下去,就没回头路了。
她可能被起诉诽谤,可能被行业封杀,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
但她更怕的是——沉默。
沉默意味着默认,意味着下一个被陷害的人,也会像她一样,被钉在耻辱柱上,无人敢言。
她闭眼一秒。
按下。
“发送”。
屏幕刷新,提示:**已提交,等待审核发布。**
她拔出U盘,关机。
整层楼忽然一暗。
应急灯亮起,红光笼罩。
广播响起,机械女声:“检测到异常数据外传,内网封锁程序启动,所有终端强制断网。”
她冷笑。
太迟了。
她拎起包,走向电梯。
刚按下行键,手机震了。
热搜推送:
**#林氏集团法务专员被诬陷# 爆**
点开,她的监控视频已经疯传。
评论炸了。
“天啊这手段太脏了!”
“职场PUA+性别羞辱实锤!”
“林氏还招人吗?避雷!!”
她往下划,看到陈婉如的朋友圈截图,刚刚更新:
“某些人为了博同情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法律自会制裁造谣者。”
她笑出声。
这时,顶楼天台。
风大雨急。
林砚城站在栏杆边,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一支白玫瑰,刚从办公室花瓶里摘的。
雨水打湿他肩头,他不动。
身后门开,助理小跑过来:“林总,舆情失控了,公关组建议立刻发声明切割——”
“不必。”他声音低,压过雨声。
“可陈总监说她能解释,只要您——”
“她解释不了。”他打断,“她删过三次监控日志,每次都在评审会前。这次只是被人翻出来了。”
助理愣住:“您……早就知道了?”
林砚城没答。
他低头看那支白玫瑰,花瓣边缘泛黄,像被时间啃过。
母亲死前一年,精神已经不清醒,只会反复念叨一句话:“他们想造神,可神不会哭。”
他那时十二岁,不懂。
现在懂了。
他默念《道德经》第七十八章,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吞没: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手机震了。
一条加密邮件。
发件人:Unknown。
标题:**你妹妹还没死。**
他瞳孔一缩。
点开,附件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孩子站在实验室门口,男孩穿白衬衫,女孩穿蓝裙子。女孩怀里抱着个布娃娃,标签上写着“林小满”。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基因序列匹配度99.8%,非亲子,非兄妹,实验体A-01与B-03。**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收紧,玫瑰茎上的刺扎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流下,混进雨水。
他没擦。
楼下,苏晚走出大厦。
雨没停,她没伞。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不断震动。
新闻客户端弹窗:**林氏股价盘后暴跌7%,董事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
她看了眼,锁屏。
忽然,邮箱提示音响起。
一封匿名邮件。
标题只有一行字:
**你肚里的孩子,DNA不匹配任何已知亲属。**
她手指僵住。
慢慢点开。
正文空白,只有一个附件:PDF报告。
她点开。
第一页:**基因检测分析报告**。
样本编号:SW-2023-F09\
检测项目:亲缘关系比对\
比对数据库:全国户籍DNA库、林氏家族基因库(内部)\
结论:**无匹配结果。该胎儿基因序列含人工编辑片段,标记为“Project Phoenix-1”**。
她呼吸停了。
Project Phoenix——凤凰计划。
她大学时在图书馆偶然翻到过一份绝密档案摘要,说是林氏早年与某生物研究所合作的“未来生育优化项目”,后来因伦理争议叫停。
她参与过那个项目。
不是作为研究员。
而是志愿者。
大四那年,她签了一份协议,捐出卵细胞,换取全额奖学金续期。对方承诺匿名、不可追踪、绝不用于生育。
她以为只是科研样本。
现在,这份报告说——那个孩子,是被“编辑”过的。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没怀孕。
可所有人都说她怀孕了。
陈婉如拿出B超单,说她怀孕。
现在,一封匿名邮件,说她肚子里的孩子,DNA是假的。
可如果她没怀孕,那张B超单是怎么来的?谁在伪造?为什么?
她抬头,看向大厦顶层。
那扇窗还亮着灯。
她突然想起林小满塞给她的纸条。
那串代码下面,除了“加密通道可用”,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她刚才没注意:
**“他们给你看的,从来不是真相。”**
雨还在下。
她站在路边,浑身湿透,手机屏幕映着她发白的脸。
电梯“叮”一声响。
她回头。
门开,林小满站在里面,口罩戴得严实,手里拎着个黑色袋子。
两人对视。
谁都没动。
“你早就知道?”苏晚开口,声音哑了。
林小满没答,抬手摘下口罩一角,露出下巴和脖颈交界处的一道细疤——像手术缝合的痕迹。
然后,她把袋子递过来。
“打开。”
苏晚接过,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件白大褂,胸前绣着名字:**苏晚**。
编号:**PX-09**。
下面是张胸牌,照片是她,但背景是她从未见过的实验室。
她抬头,林小满已经重新戴好口罩。
“Project Phoenix,”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不是生育计划。”
“是胚胎改造实验。”
“你不是志愿者。”
“你是第九号母体。”
“而我,”她顿了顿,眼神第一次直直看向苏晚,“是第三号实验体。”
电梯门缓缓关上。
苏晚站在雨里,手里抱着那件白大褂,像抱着一具尸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