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

城市像被泡在脏水里的旧胶片，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黄斑。风从废弃图书馆的裂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纸浆腐烂的味儿。

苏晚蹲在地下档案室的角落，背靠着倾斜的书架。她没开灯，只靠膝上那台改装终端的幽蓝屏幕照亮半张脸。冷光映在她眼底，像冻住的湖面。她左手搭在腿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腕上的玉镯。裂痕还在，边缘硌手。她没修，也没摘。

墙上贴满了东西。打印的照片用红笔圈了又圈，时间线拉成一张网，从她入职林氏那天开始，一直扯到三天前烧掉的那件白大褂。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四个字：**清除程序**。下面画了个倒计时——**16周-2天**。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她盯着屏幕。终端正在接入林氏旧内网节点。进度条卡在97%。

手指敲下回车。

【连接成功】。

她屏住呼吸，点开“凤凰计划”子目录。文件夹加密层级比预想的深，但不是不可破。她输入一串十六位密钥——是从林小满给的那支注射器底部刮下来的数字组合。

系统顿了一下。

屏幕闪出一行字：

**母体清除协议：妊娠≥16周 → 启动神经熔断程序**。

她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流产。不是意外。是直接烧断她的神经信号，让她脑死亡。干净，不留痕迹。像拔掉一根插头。

手机突然震动。

她低头一看，加密应用自动弹出：

【异常信号源锁定：半径800米，持续扫描中】。

她立刻拔掉SIM卡，把手机塞进金属饭盒，盖紧。饭盒是她特制的，内壁贴了电磁屏蔽层。她以前以为是用来防追踪外卖订单的，现在知道，是保命的。

她抬头环顾四周。

铁门虚掩，门外漆黑。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重新看向终端，加快输入指令。不能再等。必须在对方定位到她之前，找到关闭路径。

进度条跳动：**解密完成度 63%**。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微的嗡鸣。

她熄灭手电，猫着腰爬到窗边。百叶窗早就坏了，只剩几根歪斜的铁条。她从缝隙往外看。

街角上方，一架黑色四旋翼无人机悬停在半空。机身小巧，不仔细看就像只夜鸟。但它在动——红外探头缓缓旋转，镜头扫过建筑立面，一寸一寸地搜。

她认得那个型号。林氏安保部特配。上个月她还在监控室见过操作记录。代号“夜枭”。

她立刻切断终端外接电源，只留电池维持最低运行。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

黑暗中，她靠记忆盲打，输入绕过防火墙的指令。键盘敲击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像钉子敲进木板。

【解密完成度 78%】。

她额头渗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突然——

“咔哒。”

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

铁门落锁了。

她冲过去，试推。纹丝不动。掏出随身工具撬锁，发现电子锁芯已被远程激活。物理钥匙失效。

她退后两步，胸口起伏。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一闪：

【访问权限获取：Project Phoenix - Final Protocol】。

她点开。

文件夹里全是加密子项，但有一条路径特别清晰：

**关闭指令触发条件：生物密钥验证通过**。

**密钥标识：LYC-BK01**。

**持有者：林砚城**。

她脑子“轰”地炸开。

是他。

不是他下令。是他**亲自认证**。

清除程序不是自动的。需要他输入生物信息才能启动。指纹、虹膜、基因序列……他必须在场，必须动手。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不是机器杀人。是人杀人。

她正要继续翻找，背后阴影里传来脚步声。

轻，稳，一步一步。

她迅速抓起桌角的裁纸刀，转身对准声音来源。

“谁？”

林小满从书架后走出来。戴着口罩，左耳贴着一块皮肤色的贴片，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怎么找到这儿？”苏晚声音绷紧，刀尖没放。

林小满站在三步外，没靠近。“你每破解一层加密，我的芯片就灼烧一次。”她声音低哑，“我能感应到你。”

苏晚冷笑：“所以你是来抓我的？”

林小满没答。她抬手，摘下口罩。

下半张脸暴露出来。喉结明显，下巴线条偏硬，脖颈处那道纵向缝合疤从下颌延伸至锁骨，像被刀割开后又缝上。

然后，她缓缓揭开左耳后的皮肤贴片。

皮下嵌着一枚微型芯片，蓝光微闪。编号清晰可见：**LM-03**。

旁边浮动一行数字：**同步率：91%**。

苏晚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变重。

“我改过你的数据。”林小满说，“三次入侵系统，把你的‘情绪波动阈值’调高，延缓清除倒计时启动。”

“代价是……”她闭了闭眼，“每次修改，我的神经就像被电流贯穿。”

苏晚愣住。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声音发涩，“我们明明互不信任。”

林小满靠墙坐下，背抵着书架。“你梦见的窒息……不是梦。”

她闭眼，声音轻得像自语：“七岁那年，他们把我关进缺氧舱，测试耐受极限。我死了四分十七秒。心肺复苏救回来的。”

苏晚手指一抖。

“而你——从那一刻起就开始接收我的濒死体验。”

那些年。她总在凌晨三点惊醒，梦见自己溺水，胸口压着巨石，喘不过气。她以为是压力，是焦虑，是工作太累。

原来那是别人的死。

林小满睁开眼：“我们不是单纯的母体和实验体。你是第九号母体，我是第三号情感模板。”

她停顿一秒，字一个一个往外砸：“凤凰计划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生育。是要制造一对能产生‘情感共振’的双生体——当一个人痛，另一个人感知并承受，却仍保持理智运作。”

“你们……是唯一成功案例。”

她盯着苏晚：“同步率91%，意味着我们已经生死绑定。你若被清除，我会脑溢血而亡；我若崩溃，你的意识也会被拖入深渊。”

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裂痕在幽光下泛着暗纹。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清白人不怕影子斜，宁折不弯。”

可现在，她连“清白”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容器。

她也不是唯一的容器。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满。

“既然清除程序只能由林砚城授权终止……”她声音冷下来，“那就让他亲自来按那个键。”

林小满抬眼。

“B3实验室旧址，”苏晚调出地图，“那里有原始主机。只要他进来，我们就能用双重生物信号反向入侵，把他拖进系统底层。”

林小满沉默。

几秒后，她点头：“我有他基因频率的采样数据。可以伪造召唤信号。”

两人对视。

没有握手，没有承诺。

但敌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默契——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同盟成立。

苏晚走回终端前，手指快速敲击。她调出反向追踪程序界面，输入B3实验室的物理坐标。系统提示：**需双重生物密钥验证**。

她看向林小满：“你有他的基因数据？”

林小满从医疗包里取出一支采血管，里面是暗红色液体。“上次体检，我偷偷抽了他的血样。”

苏晚接过，插入终端接口。

屏幕跳转：【基因匹配确认｜L.YC-01 频率已加载】。

还差最后一个验证。

她盯着系统提示：**物理密钥缺失**。

她扫视周围，工具箱、电线、电池组……没有能用的东西。

她低头，目光落在腕上的玉镯。

突然，她注意到内圈的裂纹走向——像一道扭曲的电路纹路。她拿起来对着终端接口比对。

形状吻合。

她咬牙，将玉镯用力嵌入物理插槽。

“咔。”

一声轻响。

系统嗡鸣。

【物理密钥验证通过｜启动反向定位协议】。

屏幕跳出血红色文字：

**L.YC-01 在线**。

下方附带实时定位坐标——市中心某高层建筑顶层。

地图放大。

林氏集团总部。

A座。

最高层。

林砚城的办公室。

苏晚盯着那行字，指节发白。

她没动。

林小满站在她身后，呼吸轻微。

两人谁都没说话。

但空气变了。

不再是逃命。

是狩猎。

林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林砚城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玻璃。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张宣纸上默写《道德经》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笔尖稳定，字迹清峻。

窗台那盆白玫瑰静静开着。花瓣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是他母亲生前种下的最后一株。

他写到最后一句：“正言若反。”

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办公桌上，平板电脑突然亮起。

红色警报灯爆闪。

通知弹出：

**PX-09 激活，反向定位中**。

**来源：B3-LAB 旧址**。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五秒。

十秒。

《道德经》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无声。

他缓缓抬头，望向窗外。

城市轮廓在夜色中沉默。

他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他没想到，是她。

是他亲手提拔的那个女人。

是他曾在会议上为她挡下三次问责的那个法务专员。

是他办公室外，总在深夜还亮着灯的那个身影。

她不该查到这里。

她不该活到现在。

可她不仅活了，还反手捅了进来。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划过平板屏幕。

调出B3实验室旧址的监控画面。

黑。

所有摄像头都被切断。

只有地下档案室的备用电源还在运行。

他放大热成像信号。

两个红点。

并排坐着。

距离极近。

同步率曲线在疯狂跳动。

91%。

还在上升。

他盯着那串数字，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按下了桌角的内线电话。

“备车。”

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去B3。”

电话挂断。

他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

经过窗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白玫瑰。

花瓣落下一片。

无声。

本章完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