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指挥使和周侍郎离开后,石室里安静下来。
李莲花给王主事他们把了脉。脉象比之前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弱。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在后面。
“李先生,你去休息一下吧。”陈老者看到李莲花脸色发白,劝道。
李莲花摇摇头:“我得守着。药力还在运行,随时可能有变化。”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王主事床边。陈老者让人送了热茶和点心进来,李莲花只喝了口茶,点心没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的时候,王主事突然咳嗽起来,咳出几口黑血。李莲花立刻施针,稳住他的气息。
另外三个人也有类似反应,但都挺过来了。
到了下午,情况暂时平稳。四个人都还在昏迷,但呼吸均匀了一些,脸上的青黑色也淡了一点。
李莲花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第一轮驱蛊是有效的。
傍晚时分,赵先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李先生,”他压低声音说,“你要的百年石菖蒲和雪山玉髓粉找到了,正在送来。但是七叶凤凰胆……”
李莲花抬眼看他。
赵先生苦笑:“严大人和周大人确实求见了圣上,圣上也恩准开启内库寻找。可是……那株三年前进贡的七叶凤凰胆,不见了。”
“不见了?”陈老者惊道。
“内库记录上确实有入库,但存放的玉匣是空的。看守太监说,去年年底清点时就发现不见了,以为是记录有误,就没上报。”赵先生声音发涩,“现在内库总管和几个看守都被抓起来审问了,但一时半会儿,恐怕……”
陈老者脸色铁青:“岂有此理!皇宫内库,戒备森严,怎么会不见?定是有人监守自盗!”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问:“天启城里,还有其他地方可能有这味药吗?”
赵先生摇头:“我问过几家大药铺和黑市掮客,都说没有。七叶凤凰胆生长在海外仙山,三十年才成熟一株,本就极其罕见。三年前南境进贡那株,是近百年来唯一有记载流入北离的。”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七叶凤凰胆,王主事他们即便驱除了蛊虫,也会成为废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李莲花站起身:“我去看看他们。”
他走到王主事床边,正要搭脉,忽然,王主事的眼皮动了动。
李莲花动作一顿。
王主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很迷茫,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床边的李莲花,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水……”
陈老者和赵先生又惊又喜,连忙端来温水。
李莲花扶起王主事,喂他喝了几口。
“王大人,您感觉怎么样?”陈老者急切地问。
王主事喘了几口气,眼神渐渐聚焦。他看着陈老者,似乎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陈……陈御史……”
“是我,是我。”陈老者握住他的手,“王大人,您中毒了,是这位李神医救了您。您可还记得,中毒前发生了什么?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
王主事皱紧眉头,努力回忆:“我……我不记得中毒……只记得那天从衙门回家,路上遇到一个卖字画的老先生……他说仰慕我的字,非要送我一副他自己画的山水……我推辞不过,就收了……”
“画呢?”李莲花立刻问。
“挂……挂在我书房了……”王主事声音虚弱,“那画……有什么问题吗?”
李莲花和陈老者对视一眼。
“赵先生,立刻派人去王大人府上,取那幅画!小心些,不要直接触碰!”陈老者急道。
“是!”赵先生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情况最稳定的那个神志不清的官员——就是之前吐黑血后恢复片刻神智的那位——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双目圆睁,眼中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按住他!”李莲花喝道。
旁边两名守卫扑上去。但那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两名训练有素的守卫甩开,直直朝李莲花扑来!
他的目标,赫然是李莲花手中的针囊!
李莲花侧身避开,手指疾点他胸前穴道。但那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动作丝毫不停,双手成爪,抓向李莲花面门!
李莲花眼神一冷,不再留情。他手腕一翻,一根银针已刺入那人颈侧“天鼎穴”。
那人身体一僵,动作顿住,眼中的疯狂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陈老者惊疑不定。
李莲花蹲下身,检查那人的脉搏和瞳孔。脉搏已停,瞳孔散大。
“死了。”李莲花站起身,声音平静,“不是毒发,是被人下了禁制。一旦神智有恢复的迹象,禁制就会触发,让他暴起杀人,然后自绝心脉。”
陈老者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手段!”
这分明是要灭口!不让中毒者有机会说出任何线索!
“另外三人也可能被下了同样的禁制。”李莲花沉声道,“必须立刻加强银针封穴,压制他们神智恢复的可能,直到找到七叶凤凰胆,彻底解毒。”
他立刻动手,为王主事和另外两名昏迷官员加刺数针,确保他们短期内不会醒来。
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已布满细汗。连续施针极为耗费心神和内力。
“李先生,您先去休息吧。”陈老者看着李莲花苍白的脸,真心实意地劝道,“您已经尽力了。”
李莲花点点头:“有消息立刻叫我。”
他被带到隔壁一间干净厢房。房间里也有床榻,虽然简陋,但比一直守着要好。
李莲花和衣躺下,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他太累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李先生!李先生!”是赵先生的声音,透着惊慌。
李莲花翻身坐起,拉开门。
赵先生站在门外,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个卷轴,手在发抖。
“画……画取来了……”赵先生声音发颤,“可是……我们派去取画的两个人……在半路上……死了!”
李莲花瞳孔一缩。
“怎么死的?”
“被人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干净利落。”赵先生把卷轴递过来,“画是其中一个人临死前塞在怀里带回来的……李先生,您看……”
李莲花接过卷轴,没有立刻打开。他先仔细检查卷轴的外表。
普通的檀木轴,普通的宣纸,看起来就是一副寻常的字画。但他注意到,卷轴的系带打结方式很特别,是个复杂的双环结。
这种结,他见过。
十年前,东海一战,那个海外邪派的弟子身上,常佩戴着打有这种结的信物。
果然是他们。
李莲花解开系带,缓缓展开画卷。
是一副水墨山水,画工不错,但也不算顶尖。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江上有一叶扁舟。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李莲花没有掉以轻心。他取出银针,在画纸上轻轻刮擦,又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忽然,他目光停在画中江面那一叶扁舟上。
舟上似乎有一个极小的人影,背对着画面,正在垂钓。
李莲花凑近细看。那人影画得极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他手中握着的不是鱼竿,而是一根……笛子?
他心中一动,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特制药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涂抹在那人影所在的位置。
药水渗入宣纸,很快,那模糊的人影竟然发生了变化!
墨迹在药水作用下重新晕染、组合,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那不是一个垂钓的人,而是一个盘膝而坐、正在吹奏短笛的人形!
而在人形旁边,还浮现出几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闻笛者,牵机引。”
李莲花盯着那六个字,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所谓的“接触可疑物品”,根本不是通过触摸或吞服下毒。而是通过声音!
那幅画本身无毒,但画中暗藏玄机——需要特定的药水显形,而那显形后的人形吹笛图案,配合某种特殊的音律,就能引动潜伏在人体内的蛊毒!
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下毒方式。中毒者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中毒,因为毒不是当时下的,而是早就种下(或许是通过食物、饮水),然后被特定的声音“唤醒”!
难怪查不出毒源,难怪中毒者之间看似没有联系!
因为他们都被同一种“声音”触发过!
可能是某次聚会上的乐师演奏,可能是街边偶然听到的笛声,甚至可能是……钟鼓楼报时的钟声,如果那钟声被做了手脚的话。
李莲花收起画,看向赵先生:“立刻查!查所有中毒者发病前三天内,去过哪些共同场所,听过哪些音乐演奏,尤其是笛声!另外,查天启城内所有擅长吹笛的乐师、艺人,特别是新近出现的、来历不明的!”
“是!”赵先生虽然不明白其中关窍,但见李莲花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立刻领命而去。
李莲花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手中那幅诡异的画。
画中那个吹笛的人影,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吹奏着死亡的旋律。
窗外,夜色深沉。
天启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杀机已现。
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种奇毒,更是一个隐藏极深、手段诡谲的可怕势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他小小的莲花楼。
狐狸精应该还在等他回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