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那座僻静的宅院时,已近丑时。
万籁俱寂,唯有寒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声。马车在门口停下,戴斗笠的车夫依旧沉默地掀起车帘。李莲花提着药箱下车,对车夫略一点头,便转身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院门。
赵先生竟然还没睡,候在小院里。他披着件厚棉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李先生。”赵先生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您要的药材,大部分已连夜寻到,送到了您房里。只是有三味——‘百年石菖蒲’、‘雪山玉髓粉’和‘七叶凤凰胆’——颇为罕见,陈大人已动用关系去寻,但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有消息。”
李莲花点点头,这三味药本就是他预计中最难寻的,尤其是七叶凤凰胆,可遇不可求,他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能在天启城内找到。
“银针呢?”
“已备好,是太医院流出的上品‘雪毫针’,一共三套,长短各九根,已用烈酒煮过,又以药香熏蒸。”赵先生说着,引李莲花回到那间厢房。
房间中央的木桌上,果然已整齐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药包,以及三个打开的锦盒。锦盒内垫着红绒,上面整齐排列着细如发丝、银光闪闪的长针,针尾处点缀着不同颜色的丝线以便区分,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李莲花上前检视药材。他动作极快,打开药包,或观其色,或闻其味,或捏起少许在指尖捻磨。赵先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川贝、黄连、金银花……品质尚可。”李莲花一一过目,语气平淡,“丹参、赤芍、地龙……年份稍欠,但勉强可用。”他拿起一小包暗黄色的粉末,凑近鼻端细嗅,眉头微蹙,“这‘雄黄粉’杂质多了些,火气太燥,需重新提纯。”
赵先生连忙道:“我立刻让人去换!”
“不必。”李莲花制止他,“我有办法处理。你去取一个干净的石臼、小火炉、一坛上好陈醋,再要些上等的木炭来。记住,木炭需是果木所烧,烟气少、火性温。”
“是!”赵先生虽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很快,所需之物备齐。李莲花亲自动手,将那块杂质较多的雄黄矿石放入石臼,小心捣碎成细粉。然后将粉末倒入一个干净的小陶罐,加入陈醋,以小火慢炖。
“雄黄性烈有毒,需以陈醋久煮,化其燥烈,去其杂质,方可用于内服驱虫。”李莲花一边用竹筷缓缓搅动罐中逐渐变得粘稠的液体,一边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赵先生解释,“寻常医者多用生雄黄外敷,但解此蛊毒,需药力随血行,非制雄黄不可。”
赵先生连连点头,只觉眼前这位年轻郎中所展现出的药理知识和娴熟手法,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太医。
雄黄需煮三个时辰,急不得。李莲花将陶罐置于文火上,嘱咐赵先生派人看顾火候,不得中断。他自己则开始处理其他药材。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入房间时,李莲花面前已摆好了十几个小瓷碟,里面分门别类盛放着处理好的药材粉末或切片。
而那个熬煮雄黄的陶罐中,液体已近收干,底部沉淀出一层色泽橙红、质地细腻的粉末。
“好了。”李莲花灭了火,待陶罐稍凉,用小玉匙将那些粉末轻轻刮出,盛入一个洁白的小瓷碗中。粉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再无之前的燥烈之气。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连续数个时辰的全神贯注,即使是他,也感到了疲惫。但他眼神依旧清亮,不见丝毫涣散。
“赵先生,”他开口道,“按我昨日写的第一个方子,取处理好的药材,三碗水煎成一碗,煎好后立刻送来。记住,火候要稳,不可急沸。”
“是!”赵先生早已将方子烂熟于心,亲自去隔壁专设的小厨房煎药。
李莲花则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他取过那套雪毫针,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针身,感受着那细微的韧性与弹性。
“针是好针。”他低声自语,“希望用针的人,还没老。”
辰时初,药煎好了。浓郁的药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李莲花让赵先生将药倒入一个特制的双层瓷碗中保温,自己则提上药箱,拿起针囊:“去王主事那里。”
依旧是那辆青布小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路上偶尔遇到早起的行人或运货的车马,都对他们这辆不起眼的马车视若无睹。
再次来到那间隐秘的石室。王主事的情况比昨日更加糟糕。脸上的青黑之气已蔓延至脖颈,裸露手臂上的赤线颜色更深,游走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些许,如同皮肤下藏着无数细小的活蛇,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的呼吸更加微弱,几乎细不可闻。
另外两位昏迷的官员亦是如此。而那位神志不清的官员,则已陷入谵妄,时而胡言乱语,时而惊恐挣扎,需要两名壮汉才能勉强按住。
陈老者早已等候在此,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周侍郎和严指挥使也在,两人面色沉凝,见到李莲花,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凝重。
“开始吧。”李莲花没有多言,放下药箱,取出针囊。
他先走到情况最危急的王主事床前。示意守卫帮忙褪去王主事上身衣物,露出瘦骨嶙峋、却布满可怖赤线的胸膛。
李莲花净手,取过一根最长的七寸雪毫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掠过消毒。他屏息凝神,目光在王主事胸前几处大穴上游走。
忽然,他出手如电!
第一针,直刺膻中穴!针入两寸,轻捻慢提。
王主事身体微微一颤。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李莲花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手指翻飞间,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王主事前胸、手臂的数处要穴。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这是……”陈老者忍不住低声问。
“先锁住他的心脉和主要经络,防止蛊虫在药力冲击下逃窜入心。”李莲花沉声解释,手下不停。转眼间,王主事前身已遍布银针,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如同一个诡异的刺猬。
“喂药。”
赵先生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入王主事口中。药汁入口,王主事喉头滚动,竟本能地吞咽了一些。
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王主事的脸。
起初并无变化。但约莫半盏茶后,王主事青黑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轻微抽搐,那些皮肤下的赤线游走速度骤然加快,甚至能看到它们在皮下鼓动、扭曲!
“按住他!”李莲花低喝。
旁边两名劲装守卫立刻上前,稳稳按住王主事的肩膀和双腿。
李莲花眼神锐利,手指已搭上王主事腕脉。脉象起初更加紊乱狂躁,仿佛惊涛骇浪,但渐渐地,在那股狂暴之下,似乎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在慢慢化开、疏导。
他另一只手飞速起针,又在王主事背后几处穴位落下新针。
王主事的抽搐渐渐平复,脸上的潮红也慢慢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暗红色的汗珠!那汗珠颜色诡异,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蛊虫与药力相冲,被逼出了一些。”李莲花示意赵先生用干净布巾擦拭汗水,“这只是开始。继续喂药,分次少量,不可间断。”
他如法炮制,为另外两位昏迷官员施针喂药。两人反应与王主事类似,皆是先出现排斥反应,而后汗出如浆,汗色暗红。
轮到那位神志不清的官员时,遇到了麻烦。此人挣扎得厉害,根本无法顺利喂药施针。
李莲花见状,取出一根较短的三寸针,看准时机,闪电般刺入其颈后“风府穴”。那人浑身一僵,挣扎顿止,眼神涣散。
“快,喂药!”
药汁顺利灌入。此人中毒情况与他人略有不同,反应更为剧烈。不仅汗出如血,更是猛地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秽物,腥臭扑鼻!
吐完之后,他竟眼神一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虚弱地问:“我……这是在哪?”
竟然恢复了片刻神智!
陈老者等人又惊又喜。
李莲花却不敢松懈,迅速为他起针,又喂服了一些温和的补气药汤,此人很快又昏睡过去,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蛊毒已动,但尚未根除。”李莲花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连续高强度的施针,让他内力消耗不小,“今日只是第一步,用药力激发蛊虫活性,再将部分蛊毒逼出体外。接下来三日,需每日施针用药,逐步清除深入血脉脏腑的蛊虫,并化解蚀心草之毒。期间凶险万分,随时可能毒发攻心,暴毙而亡。”
他看着床上四人,语气凝重:“我已用银针暂时护住他们心脉,但最多只能撑四日。四日内,若找不到‘七叶凤凰胆’作为药引,中和蛊毒与蚀心草毒性的冲突,并修复他们受损的根基……即便蛊虫驱尽,他们也会元气大伤,成为废人,甚至神智受损,再难清醒。”
“七叶凤凰胆……”陈老者脸色发白,“此物可遇不可求,宫中御药房也未必有存货……”
“我知道何处可能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位一直沉默的京畿卫副指挥使严大人。
严指挥使迎着众人目光,缓缓道:“三年前,南境进贡一批奇珍,其中似有一株‘七叶凤凰胆’。但因保存不当,药性据说有损,被收入内库封存,未曾启用。”
周侍郎眼神一亮:“严大人确定?”
“下官当时恰在宫中轮值,亲眼所见那礼单。”严指挥使肯定道,“只是时过境迁,不知那药材是否还在,药性还残存几分。”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陈老者斩钉截铁,“周大人,严大人,此事还需二位鼎力!请立刻奏明圣上,求取此药!”
周侍郎与严指挥使对视一眼,重重抱拳:“事关数位同僚性命,义不容辞!我等这就去办!”
两人匆匆离去。
石室内,只剩下李莲花、陈老者和几名守卫,以及床上四名生死未卜的官员。
李莲花看着他们吐出的黑红秽物和暗红汗水,又看了看自己因运针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沉默地走到水盆边,再次净手。
窗外,天光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场与死神赛跑、与隐秘毒手较量的无声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