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时,李莲花刚将写好的药方折好。
他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咚咚咚。”
又是三下,不急不缓。
李莲花将药方收入怀中,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那位赵先生。他依旧穿着青衫,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
“李先生。”赵先生低声道,“您要的东西,我尽力搜集了一些。”他将包袱递上,“几位大人发病前后接触过的可疑之物,凡能找到的,都在里面了。只是……有些已经遗失,有些被家人处理了。”
李莲花接过包袱,入手不重:“有劳。其他事情办得如何?”
赵先生左右看了看空荡的街道,声音压得更低:“陈大人已连夜进宫禀报。上面……很震怒。已密令京畿卫、刑部暗查,但为免打草惊蛇,明面上尚未声张。药材方面,您清单上所列,已有专人去筹措,最迟明日晚间,应能送到一部分。”
李莲花点点头:“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查验这些东西。莲花楼……恐怕已不太方便。”
赵先生立刻会意:“明白。城南有一处我们暗设的据点,颇为隐蔽。李先生若不嫌弃,可移步那里。一应器具,也会为您备齐。”
“好。”李莲花没有犹豫,“现在就去。”
他回身取了药箱,又拍了拍狐狸精的头,示意它好好看家,便随赵先生出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马。两人上车后,车夫一扬鞭,马车便悄然驶入暮色之中。
这一次,马车在城内兜转了许久,穿过数条偏僻小巷,最终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中等宅院后门。宅院位于城南平民区,四周都是类似的民居,毫不显眼。
赵先生引着李莲花从后门进入,穿过一个堆放杂物的后院,来到一间独立的厢房。厢房里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榻俱全,墙角还放着两个不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卷宗。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一张宽大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大小瓷碟、铜盆清水、油灯烛台,甚至还有一架小巧的铜制天平和一个带放大镜片的黄铜灯台。
“此处绝对安静,不会有人打扰。”赵先生道,“每日会有人送三餐清水。需要什么,只需在门口挂上不同的木牌即可。”他指着门边挂着的几块小木牌,上面分别刻着“需人”、“取物”、“急事”等字样。
“有劳。”李莲花将药箱和那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
赵先生拱手:“那在下就不打扰先生了。若有进展,或是需要传递消息,门口自有可靠之人值守。”说完,他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李莲花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先是在房内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格、窥孔之类的设置。又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对面是高墙,确实僻静。
关好窗,他回到桌边,点亮油灯和那盏带放大镜的铜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桌面。
他先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东西不多:几封普通的书信,一个空的鼻烟壶,一小包茶叶,一块用了一半的墨锭,一枚玉扳指,还有几片看不出材质的碎布片。
每一样东西,赵先生都用小纸片标注了来源——属于哪位中毒的官员,何时何地所得或接触。
李莲花戴上赵先生准备好的细棉布手套,拿起那几封信,就着灯光仔细查看。信纸普通,内容无非是寻常问候、公务往来,字迹也各不相同,看不出异常。他用小刀小心地刮下一点信纸边缘的纤维,又取了点墨迹粉末,分别用干净瓷碟盛放。
接着是那个鼻烟壶。象牙质地,雕工普通,里面空空如也,但内壁似乎有一层极淡的、油腻的残留。他用细棉签轻轻擦拭内壁,将棉签放入另一个瓷碟。
那包茶叶是最常见的茉莉香片,已有些受潮。他捏起几片茶叶,放在白瓷碟中观察,又嗅了嗅气味,除了茉莉花香和茶味,并无异样。但他还是取了一点茶叶,用水浸泡,观察茶汤颜色。
玉扳指温润光滑,是常见的和田玉。他对着灯光看了许久,又用清水冲洗,未见异常。
墨锭只剩半截,是普通的松烟墨,闻起来有墨香。他用刀刮下一点墨粉。
最后是那几片碎布片,颜色暗沉,质地粗糙,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李莲花拿起一片对着灯光,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布片的经纬线缝隙中,他看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暗绿色的颗粒,与之前从那神志不清官员指甲缝里刮取的粉末,颜色质地极为相似!
他立刻用镊子小心地将那几点绿色颗粒剥离出来,放在洁白的瓷碟中央。
然后,他打开了药箱,取出那几个装有血样和绿色粉末的瓷瓶,以及自己带来的各种器具。
他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首先,是确认那绿色粉末是否为“蚀心草”花粉。
他取出一根特制的银针——针身中空,内有极细的沟槽。用针尖蘸取一点绿色粉末,然后刺入一只赵先生事先准备好的、用于试毒的小白鼠体内。
小白鼠吱吱叫了两声,很快便不再挣扎,眼神逐渐变得狂躁,开始在笼子里无目的地乱窜,甚至开始啃咬笼壁。
李莲花仔细观察着。大约半柱香后,小白鼠的动作渐渐迟缓,口鼻开始渗出黑血,最终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他剖开小鼠尸体,发现其内脏颜色发黑,血液粘稠,呈现出与那几位中毒官员血液相似的状态,只是程度轻得多。
“蚀心草……花粉无疑。”李莲花低声自语。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验证血液中的暗红细线是否为“血线蛊”。
他从琉璃瓶中取出一滴王主事的黑血,滴在一片极薄的玉片上,放在铜灯放大镜下观察。
放大镜下,那滴血液中的景象更加清晰。那些暗红色的“细线”,果然在缓缓蠕动,并非死物。他甚至能看到,有一些更加细微的、半透明的东西附着在“细线”上。
他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去拨动一条“细线”。
“细线”猛地蜷缩了一下!
果然是活物!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他取来一个小铜碗,倒入清水,又滴入几滴特制的药水——那是他根据那本旧册子上的记载,用几味驱虫解毒的药材临时配制的。
然后,他将那片带有黑血的玉片浸入铜碗药水中。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玉片上的黑血在药水中迅速化开,而那些暗红色的“细线”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扭动、蜷缩,试图逃离。但药水似乎对它们有极强的杀伤力,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些“细线”便停止了蠕动,颜色也逐渐变淡、溶解。
铜碗中的清水,变成了一种污浊的暗红色。
“血线蛊……怕这‘驱蛊散’。”李莲花心中一定。册子上的记载没错,这种蛊虫虽邪,却并非无解。
但问题在于,这些蛊虫已经深入中毒者血脉,与生机纠缠。简单的药水浸泡体外血液可以杀死蛊虫,但要想清除患者体内的蛊虫,而不伤及患者本身,却是难上加难。
而且,还有“蚀心草”花粉造成的神经损伤和经脉侵蚀需要处理。
李莲花坐回椅中,闭目沉思。
解“牵机引”,需要三步:
第一,配出足够强效、能随血液运行至全身,却又不会对患者造成太大伤害的“驱蛊散”内服药剂。
第二,找到化解“蚀心草”毒性、修复受损经脉和神智的方法。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步——如何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在驱杀蛊虫的同时,稳住患者生机,修复其身体损伤。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用药和施针手法,需要对药性和人体经络有炉火纯青的把握。
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
而根据那几位中毒者的情况看,最晚发病的,恐怕也撑不过五天了。
他睁开眼,铺开纸笔,开始飞速书写。
一张是改良版的“驱蛊散”内服方剂,他在原方基础上增减了几味药,调整了剂量,使其药性更缓和,更易于被身体吸收运化。
另一张是化解“蚀心草”毒性的方子,以清心醒神、护脉固本为主。
第三张,则是详细的施针方案,标注了需要针刺的穴位、深浅、顺序,以及如何以内力辅助药力化开、引导。
写完这些,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已是亥时。
李莲花吹干墨迹,仔细检查了一遍方子和针法,确认无误。他将三张纸折好,走到门边,挂上了那块“需人”的木牌。
片刻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先生?”是赵先生压低的声音。
李莲花拉开门,将三张纸递给他:“按方备药,药材务必足量、质优。另外,准备一套最好的银针,要长三寸、五寸、七寸的各九根,针身需均匀柔韧。明早我要用。”
赵先生接过纸张,只匆匆扫了一眼,便面色肃然:“是!在下立刻去办!”
“还有,”李莲花补充道,“我要去见陈大人。现在。”
赵先生一愣:“现在?陈大人此刻恐怕……”
“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商议。”李莲花语气坚决,“若陈大人不便,就找能主事的人。”
赵先生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请先生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莲花再次坐上了那辆青布小车。
这一次,马车没有去任何宅院,而是驶入了都察院旁一条寂静的巷子,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值房外。
值房里灯火通明。
陈老者果然在,除了他,还有两人。一人穿着紫色官袍,面容威严,年约五十;另一人则是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
“李神医,深夜相请,可是有了发现?”陈老者起身相迎,引荐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周大人,这位是京畿卫副指挥使严大人。”
周侍郎和严指挥使的目光同时落在李莲花身上,带着审视和急切。
李莲花拱手行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三位大人,中毒根源,李某已基本查明。”
三人精神一振。
“并非寻常毒药,”李莲花沉声道,“而是两种邪物结合——海外‘蚀心草’花粉,以及苗疆‘血线蛊’虫卵。”
他简要说明了二者的特性和结合后的可怕效果,并将自己初步的验证和解毒思路说了一遍。
周侍郎和严指挥使听得脸色连变。他们久居官场,见识广博,自然知道“蛊术”意味着什么——那是比寻常毒药更诡谲、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竟是用蛊!”严指挥使咬牙切齿,“何方贼子,如此歹毒!”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周侍郎相对冷静,看向李莲花,“李神医,依你之见,解毒有几成把握?需要多少时日?”
“若药材齐全,施针用药得当,或可一试。”李莲花谨慎道,“但中毒者情况危重,最多只有五日时间。且解毒过程凶险,即便成功,也可能留下病根,甚至……途中发生意外。”
他顿了顿,看着三位面色凝重的大员:“此外,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陈老者急问。
“此‘牵机引’之毒,配置复杂,所需‘蚀心草’与‘血线蛊’皆非中原易得之物。”李莲花缓缓道,“下毒者能同时得到这两种东西,并对多位官员精准下毒,而不引起注意……其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严密、能量不小的势力。而且,他们对朝廷官员的行踪、习惯,甚至喜好,都颇为了解。”
周侍郎眼神一厉:“你的意思是……有内鬼?”
“未必是内鬼,”李莲花道,“也可能是长期潜伏、细心观察的结果。但无论如何,不找出这个下毒的渠道和背后的主使,即便这次救回几人,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房间里一时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沉重。
良久,周侍郎缓缓开口:“李神医所言,切中要害。解毒之事,就全权拜托神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至于追查下毒者……”他看向严指挥使,“严大人,此事就由你京畿卫牵头,刑部配合,暗中彻查!尤其是近期出入天启城的生面孔,以及各衙门内可能与外界有非常接触的人员,都要细细梳理!”
“下官领命!”严指挥使抱拳,眼中寒光闪烁。
陈老者对李莲花道:“李神医,解毒之事刻不容缓。从明日起,您可全心投入,一应所需,我们会以最快速度办妥。只是……您自身的安全……”
李莲花知道他的意思。自己如今已卷入漩涡中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很可能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李某自会小心。”他平静道。
离开值房时,已是子夜。
寒风刺骨,夜空无星。
李莲花坐上回程的马车,靠着车厢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仿佛回到十年前的感觉——那种被无形的网笼罩,四周危机四伏,却又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前行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剑,而是针和药。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
李莲花闭着眼,却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明日的解毒步骤,思考着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之策。
忽然,他耳根微动。
马车后方,极远处的屋顶上,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一闪而过的衣袂破风声。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该来的,总会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暴风雨彻底降临前,抢回那几条性命。
然后,再看清这漩涡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