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只有床上王主事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雪粒敲打窗纸的细碎声响。
李莲花看着文士瞬间苍白的脸，缓缓道：“七位官员，同时中此奇毒，绝非偶然。”
文士苦笑：“我们自然也知不是偶然。可查了数日，毫无头绪。他们彼此并无密切往来，任职衙门不同，住所分散，发病前几日行踪也各异。唯一的共同点……”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便是他们都曾在近期，或接触过来历不明的访客，或收受过某些看似寻常的‘土仪’‘节礼’。”
“东西呢？”李莲花问。
“查过了。”文士摇头，“送礼之人早已不见踪影，所赠之物——字画、瓷器、药材、补品——也都查验过，无一有毒。甚至连银针试毒、猎犬嗅闻，都无异常。”
这便棘手了。
李莲花走到床边，再次仔细观察王主事手臂上那些游走的赤线。他取出一根稍粗的银针，在灯火上灼烧片刻，然后极快地在一条赤线最浓密处旁边，轻轻刺破皮肤。
这一次，他用一个更小的琉璃瓶接住渗出的黑血。
血液在透明的瓶壁内，那细微的蠕动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状物质，在血液中缓缓沉浮。
“我需要取一些血样，回去细查。”李莲花沉声道，“另外，我要去看看其他几位中毒者。”
文士面露难色：“这……李先生，实不相瞒，其他几位大人安置之处更为隐秘，且守卫森严。在下身份低微，无权带先生前往。需请示上峰……”
“那就去请示。”李莲花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毒诡异，毒发进程或有差异。观察所有中毒者，对比症状变化，是找出毒源、推演解毒方法的关键。若只在此处看，无异于盲人摸象。”
文士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拱手：“先生所言极是！是在下思虑不周。请先生在此稍候，在下立刻去禀报！”
说完，他匆匆推门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李莲花和昏迷不醒的王主事。
李莲花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对面是高墙，墙头积雪。天色阴沉，细雪纷纷。
他重新关上窗，回到桌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盒内分了许多小格，每格都铺着软绒，放着各种规格的银针、小刀、玉片等器具。他选了几样，又取出几个干净的小瓷瓶，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王主事的血样，并从其指尖、耳后刮取了一些皮屑。
每取一样，他都用不同的瓷瓶分装，并在瓶身贴上小标签，写下简略标记。
做这些时，他神情专注，动作稳定迅速，仿佛做过千百遍。
约莫一炷香后，文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昨夜土地庙中那位须发皆白、手持木拐的老者。只是今日他换了一身深褐色锦袍，气度更加沉凝。
“李神医。”老者拱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李莲花正在收拾的药箱和那些瓷瓶，“老夫姓陈，在都察院领一份闲职。方才听赵先生回报，神医想查看其他中毒同僚？”
“正是。”李莲花不卑不亢地回礼，“陈大人，此毒诡谲，不同体质、中毒深浅，症状或有差异。李某需纵观全局，方能窥得毒性全貌，寻破解之机。”
陈姓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神医所言有理。只是……”他话锋一转，“那几位同僚安置之处，干系重大，守卫皆是可靠之人。带外人进入，须得万分谨慎。不知李神医，除了一手高明医术，可还有其他凭证，能让老夫放心？”
这是在查底细，要担保了。
李莲花神色不变：“李某只是一介游医，并无显赫出身。若大人不放心，李某就此告辞。王大人之毒，恕难从命。”
说罢，他竟真的开始收拾药箱，将那些瓷瓶一一放入，合上铁盒，动作干脆利落。
“且慢！”陈老者抬手阻止，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神医莫怪，实在是此事牵涉太大，老夫不得不慎。”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都察院的徽记，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陈”字。
“此乃老夫官凭。”陈老者道，“李神医可验看。并非老夫不信神医，而是此事背后，恐有惊天图谋。下毒之人，所图非小。我等如履薄冰，不得不步步为营。”
李莲花目光在那腰牌上停留一瞬，并未去拿，只道：“大人所言，李某明白。只是李某只为救人，不问是非。若大人应允李某查看其余患者，李某自当尽力。若不应允，李某亦不强求。”
他的态度始终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陈老者与那文士对视一眼，终是叹了口气：“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老夫信赵先生眼光，也信神医医者仁心。请随老夫来。”
他转身出门，文士——赵先生——连忙跟上，并示意李莲花同行。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原路。
陈老者领着他们，穿过厢房另一侧的一扇小门，进入一条更加隐蔽的夹道。夹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湿冷，头顶有水滴偶尔落下。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铁门。
陈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把奇形钥匙，插入锁孔，左右转动数下，铁门才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
室内点着数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腐气。三张简易床榻上，分别躺着三个人。两人昏迷，与王主事症状相似，一人虽睁着眼，但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显然神志已不清醒。
每张床榻边都守着一名劲装汉子，眼神警惕，手按腰间兵器。见陈老者进来，才略略放松，抱拳行礼。
“都在这里了。”陈老者声音低沉，“另外三位……已在前日夜里，秘密送出城，安葬了。”
李莲花没有说话，提着药箱，走到第一张床榻前。
这是个面容消瘦的中年文官，症状比王主事更重，脸上已隐隐浮现青黑之气，那些赤线不仅出现在手臂，连脖颈、脸颊都有。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同样取了血样、皮屑，仔细记录。
第二张床榻上是个武将模样的人，体格魁梧，但此刻也昏迷不醒，面色青黑，手臂上的赤线颜色更深，游动速度似乎也更快一些。
第三张床榻上，那个神志不清的官员，大约五十来岁，嘴里不停嘟囔着含糊的词语，时而惊恐，时而愤怒。李莲花试图给他把脉，他却突然暴起，伸手抓向李莲花面门！
旁边守卫的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
李莲花趁机扣住他手腕，脉象紊乱狂躁，中毒迹象与其他几人相同，但似乎又有些许不同。他注意到，此人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极细微的、暗绿色的粉末。
他不动声色，用玉片轻轻刮下一点粉末，装入另一个瓷瓶。
检查完毕，李莲花退到石室中央，眉头紧锁。
“如何？”陈老者急切问道。
“毒性烈，蔓延快。”李莲花缓缓道，“且似乎……不止一种毒。”
“不止一种？”赵先生惊问。
“嗯。”李莲花指着那位神志不清的官员，“此人症状与其他三位昏迷者略有不同，脉象更显狂躁，且指甲缝中有异物。我需要回去仔细验看这些血样和刮取物。另外，几位大人中毒前接触过的可疑物品，哪怕已查验过无毒，也请尽可能搜集一些，送到我处。”
陈老者当机立断：“好！赵先生，此事由你负责，立刻去办！将所有相关物品，哪怕是一张纸片，都找来！”
“是！”赵先生领命，匆匆离去。
陈老者又看向李莲花，语气诚恳：“李神医，一切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只求……只求能多救回几条性命，揪出那幕后黑手！”
李莲花拱手：“李某尽力而为。”
离开那隐秘的石室，重新坐上那辆青篷马车时，天色已是下午。雪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马车驶回莲花楼所在的街巷。
下车时，车夫——依旧是那个戴斗笠的汉子——低声道：“李先生，所需之物，傍晚前会有人送至。”
李莲花点点头，提着药箱，走向自己的小楼。
狐狸精听到动静，早已在门后等候，亲热地扑上来。
李莲花摸了摸它的头，关上门，插好门栓。他没有立刻去研究带回来的那些血样和粉末，而是先走到窗边，仔细观察了外面的街道。
依旧平静，只有几个孩童在远处堆雪人。
但他知道，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
他拉上窗户，回到桌前，点亮油灯，将药箱里的瓷瓶一一取出。
血样在琉璃瓶中微微晃动，那些暗红色的细线在血液中缓缓游移，看得人头皮发麻。而从那神志不清官员指甲缝里刮取的暗绿色粉末，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李莲花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蘸取了一点那绿色粉末，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辛辣和腥甜的气味。
他眉头皱得更紧。
这味道……有些熟悉。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深处搜寻。十年前，东海畔，那个充斥着血腥与硝烟的雨夜，似乎也曾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忽然，他睁开眼，快步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有几本旧书和几个陈旧的小布袋。
他翻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旧册子。封面上没有字迹。
快速翻动书页，在中间某页停下。
那一页上，画着几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和矿物图案，旁边有细密的注解。其中一幅图，画的是一种墨绿色、带有暗斑的苔藓状植物，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
“蚀心草”
注解写道：生于海外阴湿绝壁，极毒。取其花粉，微绿，味辛腥，可乱人心智，损人经脉。若与“血线蛊”虫卵混合，可成“牵机引”之毒基……
血线蛊！
李莲花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些琉璃瓶中游动的暗红细线！
那不是毒素形成的异象，那是活物！是蛊虫！
所谓的“牵机引”，根本不是什么海外奇毒，而是以蚀心草花粉扰乱神智、损毁经脉，再以血线蛊虫卵侵入血液，吞噬生机！两者结合，才造成如此诡异恐怖的症状！
难怪御医查不出，难怪寻常银针试毒无效！
因为下毒者用的，根本就不是中原武林常见的毒药，而是融合了海外邪术与苗疆蛊术的诡谲手段！
窗外，暮色渐沉。
李莲花握着那本旧册子，站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十年前已被剿灭的海外邪派“蚀心草”……
苗疆密不外传的“血线蛊”……
竟然同时出现在天启城，针对朝廷官员下毒！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而自己，似乎已经一脚踏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他轻轻合上册子，将它放回原处锁好。
然后，他坐回桌边，看着那些在瓶中微微蠕动的血线和那点暗绿粉末，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敌人用的是什么手段。
而知道手段，就有破解的可能。
他取过纸笔，开始飞速写下所需药材的名字。其中几味，极为罕见，甚至可能只有皇宫内库或者某些隐秘的药材世家才有储备。
写完清单，他吹干墨迹，折叠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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