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莲花楼时,已是后半夜。
风雪稍歇,只余细碎的雪沫子零零星星飘着。小楼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夜人的灯笼光偶尔掠过窗纸,在屋内投下短暂晃动的光影。
李莲花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楼后,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墙砖上轻轻一按。砖块无声内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闪身而入,缝隙随即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痕迹。
这是当初建楼时,他自己留的后手。除了他和狐狸精,没人知道。
楼内,狐狸精立刻从窝里站起,摇着尾巴迎上来,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呜声。
“嘘。”李莲花示意它噤声,自己则靠在门后,凝神静听。
外面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但他知道,从他离开土地庙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三拨人跟过一段。两拨在城南附近撤了,最后一拨,跟到了莲花楼所在的这条街口。
现在,那些人应该还在暗处盯着。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下沾了雪沫的外衣,换上平时穿的旧棉袍。然后走到药柜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开几个抽屉,取了几样药材,又从一个锁着的小铁盒里,拿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
将药材分门别类包好,瓷瓶贴身收妥,他这才在炉边坐下,添了把柴,引燃火折子。
李莲花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道:“明天要出趟门,可能……有点麻烦。”
狐狸精似乎听懂了,轻轻“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不过应该没事。”李莲花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看看病,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有一丝凝重。
那些人说的“奇毒”,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些事。一些他以为早已遗忘,却其实深埋心底的事。
窗外的风声里,忽然夹杂了一丝异样——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衣袂拂风声,像夜鸟掠过屋檐。
李莲花眼神一凛,手指微动,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夹在指间。
但风声只一掠而过,很快远去,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是路过?还是试探?
他收起银针,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怀里那枚铜钱取了出来。
铜钱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翻转着看了几遍,指尖在那道特殊的划痕上细细摩挲。忽然,他手指一顿,在那划痕的某个转折处,感受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划痕质感的凸起。
不是铸造或磨损造成的,是后来特意点上去的。
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那点凸起竟脱落下来,落在掌心——是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蜡丸,颜色与铜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借着炉火的光,他将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极小的字:
勿信,速离。
字迹潦草,笔画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仓促写就。墨色很新,就是这一两日内的痕迹。
李莲花盯着这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是谁?
送铜钱的灰衣人?不像,那人的气息平稳刻板,像是执行命令的死士,一举一动都透着训练有素的规矩,不像是会额外传讯示警的。
土地庙里的那三人?更不可能。若是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那就是……另有其人。一个知道这次会面,且不想让他卷入的人。这个人,能在对方严密的安排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警示……
他将纸条凑到炉火边,火苗蹿起,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勿信,速离……”
信谁?离哪里?离开天启?还是离开这即将到来的风波?
他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一一铺开,细细梳理。
百晓堂姬若风的招揽与提醒,话里话外透着对暗河的忌惮,却又对自己来历的好奇与试探。
暗河苏暮雨那身诡异重伤,背后的势力倾轧,以及他留下的莲花玉佩所代表的人情——或者说,可能的牵连。
雷无桀看似单纯热情的到访,雷家堡少堡主的身份,火灼之术的隐患,还有那份过于丰厚的诊金背后,是否也有一丝刻意的结交?
还有今夜这神秘的三人和他们口中关乎“天启安危、天下局势”的奇毒事件,以及这枚突如其来的警告字条……
天启城这潭水,远比他三个月前踏入时所想的要深,要浑。表面看似平静的积雪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这座本意求个清净、偏安一隅的小小莲花楼,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推到了漩涡的边缘。
“汪汪。”
狐狸精忽然轻吠两声,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窗外,背上的毛微微耸起。
李莲花也听到了。
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街道两侧缓缓靠近莲花楼。步伐沉稳,落地极轻,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致,显示出良好的训练和深厚的内功底子。
来得真快。
他吹熄炉火,屋中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药柜的模糊轮廓。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没有敲门,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和雪花落在瓦片上的簌簌声。
李莲花屏住呼吸,身体处于一种极放松又极警惕的状态,指尖再次扣住那根银针。狐狸精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李莲花能感觉到,门外至少有三个人。他们呈三角之势站位,封住了正门和两侧可能逃脱的路线。但他们没有立刻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只是在施加压力。
就在李莲花以为对方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时,脚步声却又响起了。
却不是靠近,而是远去。
一左一右,脚步依旧轻稳,渐渐消失在街道两端,最终融于风声之中。
走了?
李莲花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又静静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凝神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异样气息和动静,他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跳动着,驱散黑暗,也映照出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对方没有动手,只是警告。
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展示力量,划定界限,让他明白自己已处于某种监视之下,也让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难回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街道上空无一人,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方才那些人,轻功极高,踏雪无痕。
关好窗,他回到药柜前。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治疗外伤的金疮药、止血散,应对内伤的护心丹、化瘀膏,可能用到的解毒药材如甘草、绿豆、金银花……分门别类包好。那几个贴身收藏的小瓷瓶也再次检查,确认封口完好。针囊里的银针一根根擦拭,在灯下泛着寒光。那套得自铁匠的崭新小刀也被取出,选了最称手的两把,用软布缠好刀柄。
最后,他又取出一套干净的深灰色粗布衣服,和一双厚底耐磨的布鞋,一起用包袱皮包好,作为备用。
做完这些,天边已泛起一丝青灰色,黑夜将尽。
风雪彻底停了,但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雪。
李莲花走到炉边,重新生起小火,给自己煮了碗清粥,就着一点咸菜,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狐狸精也得到了加餐——半碗拌了肉糜的米饭,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
“好好看家。”他收拾好碗筷,蹲下身,认真地拍了拍狐狸精的头,“如果有人硬闯……你知道该怎么做。”
狐狸精“呜”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又舔了舔他的手指,眼神里透着信赖和一丝不舍。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但依旧阴沉。
李莲花如往常一样,拿起扫帚,将门前台阶上夜间新落的薄雪扫净,露出青石板的原本颜色。然后支起那扇临街的窗户,挂上那块写着“莲花楼医馆”的朴素木牌。
炉子上烧着水,药吊子里温着给狐狸精预备的粥,一切看起来都与过去的每一天无异。
第一个病人是个早起赶车冻伤了耳朵的老汉,耳朵又红又肿。李莲花给了他一小罐自制的冻疮膏,耐心说了用法,只收了两个铜板。
第二个是附近酒楼的小伙计,昨夜收拾后厨时滑了一跤,扭了脚踝,肿得老高。李莲花给他正了骨,敷上消肿止痛的草药,用布条固定好,收了五个铜板,嘱咐他三日别沾水,少走动。
第三个……
第三个病人还没来,街角却先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辘辘声。
一辆很普通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拉车的是一匹看起来同样普通的黄骠马,马鼻喷着白气。车辕上坐着的车夫,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斗笠,穿着厚重的灰褐色棉袄,看不清面容。
马车在莲花楼前稳稳停下。
车夫跳下车辕,动作利落。他走到窗前,对着李莲花拱了拱手,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寒风刮伤了嗓子:“李神医,我家主人有请。”
李莲花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你家主人是?”
“神医去了便知。”车夫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主人说,昨日土地庙之约,望神医勿忘。”
李莲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道,又落回车夫那被斗笠阴影覆盖的脸上。他点了点头:“稍候。”
他回身,将今日收的七个铜板叮当作响地放进那个粗布缝制的旧钱袋,又把钱袋仔细塞进怀里贴身处。然后提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药箱,最后看了一眼趴在窝里、正目不转睛望着他的狐狸精。
小家伙似乎明白什么,没有叫,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
李莲花转身,出了门,踩着车夫放好的脚凳,登上马车。
车夫放下厚实的车帘,阻隔了外面的光线和寒气。他跳上车辕,一抖缰绳,轻喝一声:“驾!”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积雪,驶离了西南城墙根这片偏僻、寂静的街巷,朝着天启城更深处、更繁华也必然更复杂的内城方向而去。
车厢里比想象中宽敞,铺着厚实的毛毡,坐垫柔软,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小的铜制暖炉,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但车窗被厚厚的棉帘封死,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李莲花将药箱放在身侧,背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药箱粗糙的木纹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平息内心细微的波澜。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但拐弯抹角颇多。李莲花默默记着方向和大概的时间。约莫行驶了半个时辰,车速渐缓,最终停下。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车夫的声音传来,依旧低沉:“李神医,到了。”
李莲花提着药箱下车,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僻静的后巷,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覆着白雪。面前是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扉紧闭,门环锈迹斑斑。
“请。”车夫推开小门,自己却侧身让到一边,没有进去的意思。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宽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墙,墙面斑驳。头顶只留一线灰蒙蒙的天光,显得格外压抑。通道尽头约十丈远处,依稀可见又是一道门。
李莲花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黑漆小门在他进入后,便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通道里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空气寒冷,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味。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侧墙壁和脚下青石板,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隐隐约约,始终存在。
走到尽头,那扇门无声地向内开了。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天井院落,方圆不过数丈,地面铺着青砖,积雪已被扫净。院中站着一个人,青衫纶巾,正是昨夜土地庙里那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李神医,辛苦。”文士微微一笑,拱手为礼,态度比昨夜更多了几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请随我来。”
他引着李莲花穿过小小的天井,踏入正对的一间厢房。
厢房里陈设简洁,但一桌一椅、一屏一画,用料都颇为考究,透着一股低调的贵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等的檀香气味,但更浓的,是一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苦涩味道。
房间内侧,一张雕花木床上,锦被之下,躺着一个人。
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青黑,嘴唇发紫,双目紧闭,眼窝深陷。他呼吸微弱且间隔紊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裸露在锦被外的一截手臂上,皮肤之下,隐隐可见数条诡异的暗红色细线,如同有生命的蚯蚓,正在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游走着,看上去令人头皮发麻。
文士走到床边,示意李莲花近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李神医,这位是兵部武库司的主事,王大人。三日前下朝回府后,便突发此症,昏迷至今,水米不进。宫中遣了御医来看过,说法不一,有说是‘邪风入脑’,有说是‘急火攻心’,但用了药,皆无起色,反而……情况日渐沉重。”
李莲花点点头,将药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病人的面色、口唇、指甲,又轻轻翻开病人的眼皮,查看瞳孔。瞳孔有些散大,对光反应迟钝。接着,他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病人冰凉的手腕上。
脉象沉滞,往来艰涩,时快时慢,快时如奔马,慢时如抽丝,确是中了剧毒后,毒性侵蚀心脉、扰乱气血的典型脉象。而且,这毒性之猛、之怪,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而那些在皮肤下游走的暗红色细线……
李莲花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用干净的白布擦了擦,然后在病人左手中指的指尖,轻轻一刺。
一滴浓稠近乎黑色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
他用一个小巧的白瓷碟接住这滴血。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滴落在白瓷碟中的黑血,竟没有立刻摊平凝固,而是微微地、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如同某种微小而邪恶的活物。
李莲花眼神骤然一凝,心中震动。
这毒……他不仅听说过,甚至曾见过极其相似的记载!
十年前,东海之滨,正道武林曾与一股来自海外岛屿的邪派势力爆发冲突。那股势力擅用各种诡谲奇毒,其中有一种,名为“牵机引”。中毒者初时并无明显异状,仅觉疲倦、食欲不振;三日后便陷入昏迷,体表浮现赤色细线;七日内若不得独门解药,则全身经脉逐渐扭曲断裂,血液枯败,在极度痛苦中身亡。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便是中毒者的血液离体后,短时间内仍会保有诡异的活性。
那一战惨烈,邪派最终被剿灭,其用毒之术也被视为禁忌,几乎绝迹中原。
可为何十年之后,这疑似“牵机引”的奇毒,会出现在北离天启城,出现在一位兵部官员的身上?
是当年有余孽逃脱?还是……有人重新得到了这种毒的配方?
“如何?李神医可能看出端倪?”文士紧张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李莲花收回银针,用另一块干净布巾仔细擦拭,沉声道:“确是中毒,且毒性极为猛烈诡异,李某行医多年,亦属罕见。”
“可能解?”文士急急追问,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难。”李莲花缓缓摇头,语气凝重,“此毒似有活性,已深入血脉,与人体生机纠缠。我需要时间仔细研究毒性走向,还需几味特殊药材尝试配伍。而且……”
他抬眼,直视文士那双隐含焦灼的眼睛:“王大人中毒至深,毒已攻心。即便能找到缓解之法,能否醒来,能否恢复,李某……不敢保证。”
文士脸色白了白,沉默良久,才涩声问道:“需要什么药材?先生但说无妨,我等竭力去寻。”
李莲花说了几味药名,多是清热解毒、护脉定神的药材,其中有两味颇为珍稀。文士立刻找来纸笔记下。
“还有,”李莲花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王主事,又落回文士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中毒者,恐怕……不止王大人一人吧?此毒发作症状特殊,不易混淆。若只是个案,你们未必会如此急切,且用这种方式寻我。”
文士身躯微微一震,握着笔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与李莲花对视片刻,那眼神中有挣扎,有惊骇,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阴霾。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哑:“李先生慧眼,洞察入微。实不相瞒……类似症状者,近日内,已陆续发现七人。其中三人,已于昨日……不治身亡。余下四人,包括王大人,皆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七人!已死三人!
李莲花心头一沉。这已远非偶然的中毒事件。
“这些人……”他问。
文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皆为朝廷任职官员,或在枢要,或在机务。最早发病的,是户部一位郎中,接着是京畿卫的一名参将,然后便是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