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离开的第七天。
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没到掌灯时分,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余寒风卷着零星雪沫,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儿。
李莲花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咳嗽不止的老妇人,他开了张温肺散寒的方子,只收了五文钱。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小楼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正打算关窗,却见街角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棉袍,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混在暮色里毫不起眼。他就那么静静站着,仿佛已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李莲花目力极佳,几乎要忽略过去。
那人也在看着他。
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是一棵树。
李莲花手上动作未停,依旧不紧不慢地关好了半扇窗,只留下一条通风的缝隙。然后他坐回炉边的藤椅,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伤寒杂病论》,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外面有人。
狐狸精原本蜷在炉边打盹,此时却忽然抬起头,耳朵动了动,警惕地望向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李莲花伸手抚了抚它的背脊:“没事。”
翻过一页书,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窗外,那人影依旧未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愈发昏暗。炉火的光映在李莲花平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终于放下书,起身,走到炉子边,将温着的水倒入陶壶,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粗陶罐,拈了一小撮茶叶放入壶中。
冲泡,洗茶,再冲,动作慢条斯理。
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微涩的草木气息,在药味弥漫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不疾不徐,正好三下。
李莲花提着陶壶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口。
狐狸精已经站了起来,背毛微耸,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李莲花放下陶壶,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方才街角阴影里的那人。灰棉袍,平凡无奇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死水般的沉寂。
“李莲花?”来人开口,声音也平平无奇,没什么起伏。
李莲花点点头:“看病?”
“不看病。”灰衣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铜钱。
样式普通,与市面流通的铜钱并无二致,只是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像是被利器划过的凹痕。
李莲花的目光在那凹痕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
“今晚子时,城南土地庙。”灰衣人说完这句话,不等李莲花回应,便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中,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李莲花握着那枚微凉的铜钱,站在门口,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带着特殊印记的铜钱,片刻后,反手关上了门。
插好门栓,他走回桌边,将铜钱放在灯下细细端详。划痕很新,手法却老道,是传递消息的暗记没错。只是……这记号有些陌生,并非他熟知的任何一个江湖势力常用的样式。
百晓堂?不像。姬若风若找他,不会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
暗河?苏暮雨刚走不久,且已留下玉佩为凭,更没必要。
那会是谁?
他将铜钱收起,继续坐下喝茶。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窗外风声更紧了,呜咽着掠过屋檐,像是预示着某种不安。
狐狸精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小腿,仰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炉火。
李莲花拍了拍它的头:“今晚你守家。”
夜幕彻底降临,莲花楼内一点灯火如豆。李莲花熄了炉火,只留一盏小油灯,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旧衣。临出门前,他打开药柜最底层那个隐蔽的抽屉,取出那个装着银针的小布包,揣入怀中。
想了想,他又从墙上挂着的几把药锄、铡刀旁,取下一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短匕。匕身乌沉,毫无光泽,连鞘都是普通的牛皮所制。他将短匕插在腰间,用衣摆掩好。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李莲花吹熄油灯,推开后窗,身形微动,便如一片羽毛般轻盈滑出,落地无声。他回身将窗户虚掩,看了一眼在黑暗中目送他的狐狸精,转身投入浓重的夜色里。
城南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残破不堪,平日里只有些无家可归的乞儿或流浪汉偶尔在此栖身。今夜风雪交加,连这些人都寻了更避风的地方,庙内庙外一片死寂,唯有残破的窗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莲花没有直接进入庙内。他在距离土地庙尚有百步之遥的一处断墙后隐住身形,静静观察。
庙门口似乎空无一人。
但阴影里,屋檐上,甚至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都有着极淡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不止一处。
他耐心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庙门内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点燃了蜡烛或油灯。随即,一个身影出现在庙门口,朝着李莲花藏身的方向,似是随意地招了招手。
李莲花这才从断墙后现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踏入庙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混合着劣质灯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庙内空间不大,正中是残缺的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一盏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桌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袍,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拐杖。他左侧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右侧则是个劲装汉子,腰间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外家功夫不弱。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莲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李神医,深夜相邀,冒昧了。”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自我介绍,但李莲花已然猜到几分——这般气度,这般做派,绝非寻常江湖人。
“无妨。”李莲花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知几位唤李某前来,所为何事?若是求医问药,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接口道:“李神医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此番相请,确有要事相商。此事……关乎天启安危,乃至天下局势。”
李莲花眼神微动,却未接话,只静待下文。
劲装汉子有些不耐,沉声道:“李莲花,我们查过你。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天启,来历不明,医术却高超得可疑。你救治唐莲,识破暗河之毒,甚至百晓堂堂主都对你另眼相看……你,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庙内气氛陡然凝滞。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李莲花迎着三道审视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李某不过一介游方郎中,偶得几本医书,学了些皮毛,混口饭吃罢了。至于来历……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几位若信不过李某,李某这就告辞。”
说着,他竟真的转身欲走。
“且慢!”老者手中的木拐杖轻轻一顿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李先生勿怪,我这位兄弟性子急了些。只是如今时局微妙,暗流汹涌,我等不得不谨慎行事。”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视李莲花:“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或需先生援手。”
李莲花停下脚步,回身:“何事?”
老者与中年文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近日,有多位朝廷官员、军中将领,突发怪病。症状各异,或昏迷不醒,或狂躁易怒,或五感渐失……御医束手,民间名医亦无法可施。但据我等暗中调查,这些发病之人,发病前皆曾接触过来历不明之人,或收受过某些‘薄礼’。”
劲装汉子补充道:“我们怀疑,是有人下毒!且是极其隐秘、难以察觉的奇毒!”
李莲花眉头微蹙:“这与李某何干?”
中年文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们暗中请了数位用毒高手查验,皆言此毒诡谲,非中原常见,似是融合了苗疆蛊术与西域奇毒之法,但又有所不同……解毒之法,更是无人能解。”
老者接过话头,目光灼灼:“但李先生你,曾解过暗河的蚀心散之毒。据我们所知,那蚀心散亦是天下奇毒之一,能解此毒者,举世寥寥。”
“所以,你们想让我去查验,并尝试解毒?”李莲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正是。”老者点头,“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一个不好,恐引朝局动荡,边疆不宁。我等……实是束手无策,才出此下策,寻到先生这里。”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
庙外风声呼啸,卷起雪粒拍打在破旧的窗棂上,噼啪作响。
“病人在何处?”他终于问道。
中年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为防打草惊蛇,病人皆被秘密安置。若先生愿意援手,明日此时,会有人去莲花楼接引先生。”
李莲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李某需先看过病人,方能定论。至于能否解毒,更不敢保证。”
“自然,自然。”老者连声道,“先生肯出手,已是大善。”
话已至此,李莲花不再多言,略一拱手,转身离开了土地庙。
那三人并未阻拦,只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劲装汉子皱眉道:“大人,此人……可信吗?”
老者望着门外沉沉的黑暗,缓缓道:“他是否可信,尚未可知。但他若能解此毒,便是可信之人。若不能……也不过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罢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
李莲花在风雪中穿行,速度不快,却步履沉稳。那枚带着划痕的铜钱在他指尖转动,冰凉。
官员,将领,奇毒……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