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两天。
李莲花的日子照旧。早晨扫雪,上午开窗坐诊,下午看书熬药,晚上煮粥喂狗。
钱袋里的碎银让他松了口气。至少这个月的柴米油盐不用愁了。
第三天傍晚,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也大,刮得窗户纸呼呼响。
李莲花早早关了窗,生了炉子。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狐狸精趴在炉边打盹,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李莲花坐在椅子里,手里捧着本医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盯着炉火出神,好像在想着什么。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急。
忽然,有敲门声。
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李莲花抬起头。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不该有人来。
狐狸精也醒了,耳朵竖起,警惕地看着门口。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不急不缓。
李莲花放下医书,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人。
是个少年。
看起来十六七岁,穿一身红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斗篷帽子摘了,露出一张英气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上扬,好像随时在笑。
他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但站得很直,背挺得像杆枪。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背后的东西。
用布包着,很长,从肩膀斜到腰间。看形状,是把剑。
“请问……”少年开口,声音清亮,“这里是莲花楼吗?”
李莲花点点头。
少年眼睛一亮:“那您就是李莲花李神医?”
“神医不敢当。”李莲花侧身,“进来吧,外面冷。”
少年也不客气,一步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摘下斗篷,露出一身鲜艳的红衣。那红色很正,在灰扑扑的屋里格外扎眼。
“多谢多谢。”少年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可冻死我了。”
李莲花关上门,插好门栓,走回炉边坐下:“坐。”
少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眼睛好奇地打量屋里。从药柜看到桌子,看到医书,看到炉子上的药吊子,最后落到狐狸精身上。
“呀,好可爱的小狗。”他伸手想摸。
狐狸精警惕地躲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它怕生。”李莲花说。
少年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搓了搓:“抱歉抱歉,我太冒失了。”
李莲花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这少年身上有股朝气,像初升的太阳。但他的呼吸很稳,脚步很轻,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而且功夫不弱。
“你找我?”李莲花问。
“啊,对!”少年一拍脑袋,像是刚想起来,“我是雷无桀,从雷家堡来的。听说天启城西南角有位神医,医术高明,就找来了。”
雷无桀。
雷家堡。
李莲花心里动了一下。雷家堡,江南霹雳堂雷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世家。雷家的火器天下无双,雷家的雷轰更是当今江湖顶尖的高手之一。
这少年姓雷,又穿红衣,很可能是雷家嫡系。
“你哪里不舒服?”李莲花问。
雷无桀挠挠头:“其实……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最近练功的时候,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团火在烧。运气也不顺,有时候练着练着,气就乱了。”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口。
胸口处,有一片淡淡的红印,形状像火焰。
李莲花看了一眼:“火灼之术?”
雷无桀眼睛瞪大:“您知道?”
“雷家绝学,火灼之术,以心火催动内力,威力惊人。”李莲花淡淡说,“但修炼者需有特殊体质,否则心火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丧命。”
雷无桀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雷家的前辈就是这么说的。可我练了快一年了,一直卡在第二重,最近还老出问题。”
他眼巴巴地看着李莲花:“李先生,您能帮我看看吗?我听说您医术高明,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李莲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手。”
雷无桀赶紧把手伸过去。
李莲花三指搭在他腕上,闭上眼。片刻后,又让他换了一只手。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雷无桀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李莲花。狐狸精也趴在地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良久,李莲花睁开眼,收回手。
“你练岔了。”
“啊?”雷无桀一愣。
“火灼之术,重在心火与内力的平衡。”李莲花说,“你心火过旺,内力却跟不上。好比锅里的水太少,火太大,迟早要把锅烧穿。”
雷无桀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李莲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停下火灼之术,改练别的。”
“不行!”雷无桀立刻摇头,“这是我雷家绝学,我非要练成不可!”
“那就第二个办法。”李莲花收回一根手指,“控制心火,慢慢来。”
“怎么控制?”
李莲花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样药材,放在纸上包好。
“赤芍三钱,黄连二钱,麦冬五钱,甘草一钱。”他把药包递给雷无桀,“每天一剂,水煎服。连喝七天。”
雷无桀接过药包,闻了闻,苦着脸:“好苦的样子。”
“良药苦口。”李莲花坐回椅子,“这药能清心火,平内力。喝完七天,你再试试运气。”
雷无桀眼睛又亮了:“真的?”
“试试就知道。”
“多谢李先生!”雷无桀站起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诊金多少?我这就给。”
李莲花摆摆手:“不必。这些药材不值钱,就当是……”
他话没说完,雷无桀已经掏出一个钱袋,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这怎么行!”雷无桀很认真,“看病给药,天经地义要给钱的。这些您收着,不够我还有!”
李莲花看着那一堆银子,沉默了一下。
“太多了。”
“不多不多!”雷无桀把钱往桌上一推,“您救了我的前程,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我在雷家堡每个月都有月钱,花不完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
李莲花忽然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
“那就谢了。”他不再推辞,把银子收起来。
雷无桀高兴了,又问:“李先生,您这儿有吃的吗?我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饿死了。”
李莲花看了一眼炉子上的药吊子,又看了看雷无桀眼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
“只有粥。”
“粥也行!”雷无桀眼睛更亮了,“有口热乎的就行!”
李莲花起身,从米缸里又舀了一碗米,加水,放进药吊子里。想了想,又切了半根腊肠,几片咸菜,一起扔进去。
雷无桀坐在炉边,看着李莲花忙活,嘴里不停:“李先生,您一个人住这儿啊?这地方挺偏的,晚上不怕吗?”
“还好。”
“您医术这么高明,怎么不去城里开个大医馆?肯定能赚很多钱!”
“清净。”
“也是哦。”雷无桀点点头,“城里太吵了。我们雷家堡就在山里,可安静了,就是蚊子多……”
他絮絮叨叨说着,李莲花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是沉默。
但雷无桀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雷家堡的事,说着自己练功的趣事,说着江湖上的传闻。
粥很快就好了。
李莲花盛了两碗,一碗给雷无桀,一碗给自己。
雷无桀接过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夸:“好吃!真好吃!李先生您煮粥都这么厉害!”
李莲花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少年,倒是率真。
吃完饭,雷无桀抢着去洗碗。李莲花也没拦他,坐在椅子里看他忙活。
窗外,雪更大了。
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好像要把整个屋子掀翻。
雷无桀洗完碗,擦干手,看了看窗外:“这雪也太大了。李先生,我能在您这儿借宿一晚吗?明天一早我就走,保证不打扰您!”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不怕我把你卖了?”
“您怎么会!”雷无桀咧嘴笑,“您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李莲花没说话,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被子,扔在椅子上:“只有这个。睡椅子,或者睡地上,自己选。”
“谢谢李先生!”雷无桀接过被子,“我睡地上就行,我练武的,皮糙肉厚,不怕硬!”
他真就在炉子边的地上铺开被子,躺了上去。被子不够长,他蜷着腿,却一脸满足。
“真暖和。”他闭上眼睛,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李莲花看着他,摇摇头。
这少年,心也太大了。
他起身,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然后坐回椅子,拿起医书。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炉火温暖。
狐狸精趴在炉边,雷无桀睡在地上,李莲花看着书。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雷无桀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李莲花已经起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李先生早!”雷无桀跳起来,把被子叠好,“我这就走,不打扰您了。”
李莲花转过身:“药记得吃。”
“记得记得!”雷无桀拍拍胸口,“七天,一天不落!”
他背上剑,披上斗篷,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先生,我以后还能来找您吗?”
李莲花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雷无桀高兴了:“那说定了!等我火灼之术练成了,一定再来找您!”
说完,推开门,大步走进雪地里。
红衣在白雪中格外鲜艳,像一团跳动的火。
李莲花站在窗前,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狐狸精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下头,摸了摸狗头,轻轻说:
“雷家堡的人……倒是比暗河的人,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