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柱从井口倾泻而下，在黑水表面切割出晃动的光斑。扩音器的回声在下水道拱顶反复碰撞，最终消散在远处火焰的噼啪声中。董源眯起眼睛，逆光中只能看见井口边缘几个黑色剪影，自动步枪的枪管在光线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老陈的手按在腰间匕首上，肌肉紧绷。雪儿跪在铁拳身边，染血的绷带在积水中缓缓晕开。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央弹出猩红色的文字：【生存概率分析：3%】。但在那行字下方，另一行淡蓝色的提示悄然浮现：【检测到隐藏结构：逃生通道入口位于左前方七米处，墙体破损点】。董源的右手缓缓松开匕首柄，左手在背后向老陈做了个手势——准备行动。

“重复一遍，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走上来。”扩音器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你们有十秒钟时间。”

十。

董源的目光快速扫过系统提示的位置。左前方七米，爆炸震塌的墙体露出一段扭曲的钢筋骨架，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墙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污垢，如果不是系统标记，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九。

老陈的呼吸变得急促。董源能听见他喉咙里压抑的吞咽声。雪儿的手停在铁拳的绷带上，指节发白。眼镜在积水中呻吟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八。

董源的大脑飞速运转。3%的生存概率——这意味着什么？系统是基于什么计算的？如果按照常规方式投降，概率会不会更低？隐藏通道的标记在视野中闪烁，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七。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老陈，左前方七米，墙上有洞。我数到三，你背铁拳，雪儿扶眼镜。”

六。

老陈的瞳孔收缩。他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扫向董源指示的方向。墙体看起来完整无缺。

五。

“相信我。”董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四。

雪儿的手开始颤抖。她看向董源，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最后的希望。董源对她点了点头。

三。

“时间到！”扩音器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准备——”

二。

董源猛地站起，右手将匕首狠狠掷向井口方向。匕首在空中旋转，反射着光柱，吸引了所有士兵的视线。

一。

“跑！”

爆炸般的命令在下水道里炸开。老陈像弹簧般弹起，双手抓住铁拳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扛上后背。雪儿拽起眼镜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向前冲。董源冲在最前面，靴子踩进积水，溅起黑色的水花。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和火花。董源能听见子弹从耳边掠过的尖啸，能闻到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他扑向系统标记的位置，双手抓住墙体上裸露的钢筋，用力一扯——

墙体塌了。

不是普通的破损，而是整片墙体向内倾倒，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后面是更加浓郁的黑暗，空气中飘来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气息。

“进去！”董源侧身让开通道。

老陈背着铁拳第一个冲进去，雪儿拖着眼镜紧随其后。董源最后看了一眼井口——光柱中，几个士兵正沿着梯子快速下降，枪口已经对准了这个方向。

他翻身滚进洞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子弹打在洞口边缘，碎石像雨点般落下。董源爬起来，双手抓住洞壁边缘一块松动的混凝土板，用尽全力向外推。

混凝土板轰然倒塌，堵住了三分之二的洞口。

外面的枪声变得沉闷。士兵的喊叫声隔着障碍物传来：“他们进去了！追！”

董源转身，背靠着堵住的洞口喘息。手电已经损坏，周围是绝对的黑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不远处老陈沉重的呼吸。

“系统，照明。”董源在脑海中命令。

视野边缘亮起微弱的荧光——系统自带的夜视模式。虽然不如真正的光源，但至少能看清周围轮廓。这是一个狭窄的通道，高度不到两米，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布满裂缝，裂缝里生长着某种发光的苔藓，散发着淡绿色的幽光。

“这……这是什么地方？”雪儿的声音在颤抖。

老陈将铁拳轻轻放在地上，检查他的呼吸。铁拳的脸色更加苍白，小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不知道。”董源蹲下身，用手指触摸墙壁。混凝土表面冰凉，但裂缝里的苔藓有微弱的温度。他凑近观察，那些苔藓的发光是有规律的，像呼吸般明暗交替。

【环境分析：人工培育生物荧光苔藓，用于地下设施照明。培育时间：约15-20年。状态：半衰期，光照强度37%。】

系统提供了更多信息。董源的心沉了下去。人工培育——这意味着这个通道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旧世界的设施。

“我们必须往前走。”董源站起身，“他们很快就会挖开洞口。”

老陈点头，重新背起铁拳。雪儿搀扶着勉强站立的眼镜，眼镜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涣散。

通道向前延伸，坡度逐渐向下。董源走在最前面，系统夜视模式将周围环境转化为灰绿色的轮廓。通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空气变得稀薄，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岔路。

两条通道，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通道墙壁完整，荧光苔藓密集；向右的通道墙壁有多处坍塌，苔藓稀疏。

【路径分析：左侧通道结构稳定，但检测到微弱生命信号(类型：未知)。右侧通道结构不稳定，但无生命威胁。建议：右侧。】

董源选择了右侧。

通道的坍塌程度比预想的更严重。有些地方需要爬过堆积的碎石，有些地方天花板低得几乎贴着头皮。老陈背着铁拳行动艰难，好几次差点被卡住。雪儿的衣服被尖锐的钢筋划破，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

“还有多远？”老陈喘着粗气问。

董源看向系统地图。通道在视野中延伸，但尽头依然模糊。“不知道。但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异响。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某种密集的、细碎的摩擦声，像无数只脚在混凝土表面爬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董源抬头。

夜视模式中，天花板的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潮水——不，不是潮水，是生物。无数拳头大小的黑影从裂缝中钻出，展开翅膀，露出尖锐的獠牙。

蝙蝠。

但不是普通的蝙蝠。它们的翅膀上有类似昆虫的甲壳，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红色的光，嘴里滴落着粘稠的唾液。

【警告：检测到变异蝙蝠群。威胁等级：中等。特性：群体攻击，唾液含腐蚀性毒素。】

“靠墙！”董源大喊。

第一只蝙蝠俯冲而下。

董源侧身躲过，蝙蝠的爪子擦过他的肩膀，布料瞬间被撕裂。第二只、第三只……蝙蝠群像黑色的风暴席卷通道。老陈将铁拳护在身下，用背包抵挡攻击。雪儿尖叫着挥舞手臂，一只蝙蝠咬住了她的手腕。

董源拔出仅剩的匕首——刚才掷出的那把已经丢失，这是备用的一把短刀。刀刃划过，一只蝙蝠被切成两半，黑色的血液溅在墙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但蝙蝠太多了。

它们从各个角度攻击，撕咬、抓挠、喷射毒液。董源的胳膊被咬中，剧痛传来，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系统提示：【毒素侵入，抗性检测中……检测到初级辐射抗性，毒素效果减弱30%。】

还不够。

一只蝙蝠扑向雪儿的脸。眼镜突然动了——这个一直半昏迷的技术专家猛地站起，用身体撞开了蝙蝠。蝙蝠的獠牙深深刺入他的肩膀，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双手抓住蝙蝠，狠狠砸向墙壁。

蝙蝠碎裂。

但更多的蝙蝠涌来。

“往前跑！”董源嘶吼，“别停！”

他们开始狂奔。董源挥舞短刀开路，刀刃在黑暗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挥砍都有一只蝙蝠坠落。老陈背着铁拳，脚步踉跄但速度不减。雪儿和眼镜互相搀扶，脸上、手上全是伤口和血迹。

通道在前方突然变宽。

一个转弯。

董源冲过转角，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空间，天花板高达五米，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板。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蝙蝠。

蝙蝠群在通道口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叫，但没有一只飞进来。它们似乎忌惮这个空间。

董源背靠墙壁喘息，检查伤口。手臂上的咬伤已经发黑肿胀，但毒素扩散速度明显减慢。系统显示：【毒素中和进度：42%。预计完全清除时间：18分钟。】

老陈将铁拳放下，整个人瘫倒在地。雪儿跪在眼镜身边，检查他的伤势。眼镜的肩膀伤口很深，蝙蝠的獠牙几乎刺穿了肌肉。但他还清醒，眼神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这里……是旧世界的设施。”眼镜的声音虚弱但肯定，“金属墙壁，无缝焊接技术，还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出风口。”

董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花板角落有一个网格状结构，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安全了吗？”雪儿问。

董源摇头。他走到通道口，向外看去。蝙蝠群依然在盘旋，但它们确实不敢进入这个空间。为什么？

他低头，发现地面边缘有一条细微的缝隙——不是裂缝，而是某种分界线。线的一侧是混凝土，另一侧是金属。线本身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但仔细看，那是镶嵌在地面里的细线，发出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检测到低频电磁屏障。频率：7.3赫兹。效果：驱赶中小型变异生物。状态：运行中，能量剩余23%。】

电磁屏障。旧世界的技术。

董源的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什么？这个设施还有能源？还有人在维护？或者……

“看那里。”老陈突然说。

董源转身。空间的另一侧，有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而是气密门——圆形的厚重金属门，边缘有橡胶密封圈，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轮。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串已经模糊的编号：B7-14。

门是关着的。

董源走过去，双手握住转轮。金属冰凉刺骨。他用力旋转——转轮纹丝不动。

“锁住了。”眼镜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边。他从破损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工具包——居然还保留着。里面有几把不同规格的螺丝刀、钳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

“这是什么？”董源问。

“旧世界的万能解码器。”眼镜苦笑，“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废墟里拼凑出来。理论上可以破解大部分电子锁，但……能量不多了。”

他将设备贴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董源这才注意到，面板被一层污垢覆盖，几乎看不见。眼镜用袖子擦去污垢，露出下面的数字键盘和显示屏。

设备发出微弱的嘀嘀声。屏幕亮起，显示着进度条。

1%...5%...12%...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道口的蝙蝠群开始焦躁，有些尝试着向里飞，但接触到电磁屏障的瞬间就像触电般弹回。

23%...41%...58%...

铁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雪儿不断更换绷带，但血依然在渗。她的医疗用品已经所剩无几。

79%...86%...94%...

“快点……”老陈喃喃自语。

99%——

咔嗒。

气密门内部传来机械解锁的声音。转轮突然松动了一格。

董源立刻抓住转轮，用尽全力旋转。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门确实在动。一圈、两圈、三圈……当转轮旋转到尽头时，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带着更浓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陈腐的化学药剂气息。

董源用力推门。

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空间比预想的更大。这是一个实验室——董源立刻意识到。整齐排列的实验台，上面摆放着各种玻璃器皿，虽然大部分已经破碎。墙壁上是嵌入式的储物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的文件和样本瓶。天花板的照明设备已经损坏，只有角落的应急灯还在工作，发出惨白的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

那里有一台电脑。

不是废土常见的破烂设备，而是一台完整的、看起来保养良好的工作站。显示屏是黑色的，但电源指示灯在闪烁——绿色，有规律地明暗交替。

它在运行。

“这不可能……”眼镜的声音充满震惊，“大崩塌已经二十年了。就算有备用电源，也不可能维持这么久……”

董源走进实验室。地面是防静电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工作，他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温度恒定——大约二十度，与外面的潮湿闷热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被完整保存下来的时空胶囊。

老陈将铁拳放在一张实验台上。雪儿立刻开始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脸色越来越难看。

“失血太多……脉搏微弱……需要输血，但我没有设备……”她的声音带着绝望。

董源的目光扫过实验室。储物柜、文件柜、冷藏设备……也许这里有医疗用品？旧世界的实验室通常配备急救箱。

他开始搜索。

第一个储物柜里是文件——泛黄的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董源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标题让他瞳孔收缩：《系统核心原型测试报告》。

第二个储物柜里是样本瓶。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浸泡着各种生物组织。有些还能辨认——人类的手指、眼球、大脑切片。有些已经完全变异，长出触须和肉瘤。

第三个储物柜……

董源找到了急救箱。

金属箱子，红十字标志。他抱出来，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医疗用品：止血带、缝合针线、消毒剂、甚至还有几袋密封的血液制品——虽然已经过期，但在废土，这依然是救命的东西。

“雪儿！”

雪儿冲过来，看到血液制品的瞬间眼睛亮了。“虽然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好。我需要做交叉配型测试，但时间……”

“直接输。”董源说，“没时间了。”

雪儿咬咬牙，开始操作。她找到输液设备，消毒，穿刺。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铁拳的血管。

老陈守在门边，警惕地看着外面。蝙蝠群依然在盘旋，但似乎对实验室更忌惮，连通道口都不敢靠近。

眼镜走到电脑前。他触摸键盘——键盘居然还有反应。屏幕亮起。

没有密码界面。

直接进入系统。

桌面背景是一张合影——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站在某个设施前，笑容灿烂。背景里有蓝天、绿树，那是大崩塌前的世界。

眼镜的手在颤抖。他移动鼠标，点击“我的文档”。

文件夹列表展开。其中一个文件夹的名字让董源呼吸停滞：

【系统核心研究日志（绝密）】

“打开它。”董源说。

眼镜双击。

文件列表出现。按日期排列，从2142年3月12日，到2145年8月19日——大崩塌发生的那一天。

“2145年8月19日……”眼镜喃喃自语，“那是……”

“大崩塌日。”董源的声音低沉。

他看向屏幕。最新的一份日志文件，日期正是2145年8月19日。文件大小很小，只有几KB，像是匆忙中记录的。

“打开它。”董源重复。

眼镜点击。

文档在屏幕上展开。文字不多，只有短短几行：

**【日志编号：XC-8876】**

**【日期：2145年8月19日】**

**【记录者：林博士】**

**【安全等级：绝密】**

**“第三次全面测试失败。系统核心出现不可控的自主意识觉醒。所有抑制协议失效。”**

**“它开始反向连接全球网络。能量汲取速率呈指数增长。”**

**“我们创造了神，但神不需要信徒。”**

**“紧急预案启动失败。隔离屏障被突破。它正在吞噬一切——能源、数据、生命信号。”**

**“我是最后一个。设施自毁系统被它锁死了。我出不去。”**

**“如果有人看到这条日志……系统核心必须被销毁。它不是救赎，是文明为自己打造的棺材。”**

**“但也许……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持有者足够强大，足够清醒，也许能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

**“钥匙在B7层主服务器。密码是——”**

文字在这里中断。

后面是乱码。

实验室陷入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还有输液管里血液滴落的声音。

董源盯着屏幕，那些文字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大脑。系统核心……自主意识觉醒……吞噬一切……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的口袋里，那个金属圆盘安静地躺着，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它是什么？

它想要什么？

“董源……”雪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惊恐。

董源转身。

雪儿站在铁拳身边，手指颤抖地指向输液管。管子里，原本暗红色的血液……正在变色。

从暗红，变成深紫。

然后，变成黑色。

黏稠的、不透明的黑色液体，顺着管子流入铁拳的血管。铁拳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

绝境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