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董源躺在分配给自己的帐篷里，眼睛盯着帆布顶棚。帐篷里有一股霉味和尘土味，但睡袋是干净的，甚至有些蓬松，像是最近晾晒过。外面传来铁拳和老陈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柴火噼啪的声响。

他打开系统界面，重新审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

信任度评估功能是个意外收获。这个功能似乎能通过分析目标的生理数据、行为模式和语言特征，综合评估其可信度。虽然评分不一定绝对准确——人的复杂性不可能完全用数字量化——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参考基准。

老陈62，雪儿68，铁拳53，眼镜50。

整体来说，这支队伍对他没有直接敌意，但也没有完全信任。这很正常，在废土，信任需要时间建立。

关键是那个加密信号。

董源调出系统记录，重新查看信号特征：

【未知信号源】

【类型：加密通讯信号】

【频段：非标准(与拾荒者联盟、黑铁堡垒、科技教团等已知势力频段均不匹配)】

【强度：中等，持续发射】

【方向：南偏西15度，距离约三百米】

南偏西。

董源在系统地图上标记出方向线。从旧学校操场向南偏西画一条线，三百米距离……落点在一栋标记为“镇政厅”的建筑附近。

镇政厅。

眼镜说检测到异常的“生物信号波动”，集中在镇子中心区域。镇政厅就在中心区。

巧合？

还是说，那个加密信号和变异生物异常增多有关？

董源闭上眼睛，基础感知技能向外延伸。营地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守夜人的脚步声。但更远处……镇子深处，似乎有某种低频的震动，像心跳，又像机械运转的嗡鸣。

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他坐起身，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破损的平板电脑。电量剩余38%。他打开设备，尝试搜索附近的无线信号。

屏幕上一片空白。

没有Wi-Fi，没有蓝牙，没有任何公开的无线网络。这正常，废土的大部分通讯都依赖有线或特定频段的无线电。

但就在他准备关闭时，平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弹窗出现：

【检测到加密数据流】

【是否尝试解码？】

董源瞳孔收缩。

他的平板能检测到那个信号？

他选择“是”。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1%...3%...5%...

解码需要时间。

董源将平板放在睡袋旁，重新躺下。大脑无法停止运转。老陈的队伍，加密信号，变异生物，黑铁堡垒的搜捕……这些线索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隐约指向某个更大的图景。

而他，董源，系统核心的持有者，正站在这个图景的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平板震动再次传来。

解码完成。

董源拿起平板，屏幕上显示出一段破碎的文字：

【…实验体…活性增强…控制协议…失效…】

【…建议…撤离…样本…已污染…】

【…坐标…灰烬镇…中心…】

【…警告…生物兵器…失控…】

生物兵器。

失控。

董源盯着这些词，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灰烬镇变异生物的异常增多，不是因为自然原因，而是因为某种“实验”？

谁在做实验？

黑铁堡垒？科技教团？还是其他未知势力？

那个加密信号，是实验者在通讯？

如果真是这样，那灰烬镇根本不是普通的废弃小镇，而是一个……

“董源，醒醒！”

帐篷外传来老陈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

董源立刻坐起，右手握住匕首：“怎么了？”

“有情况。”老陈掀开帐篷门帘，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凝重，“黑铁堡垒的人进镇了，至少三辆车，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天亮了。

淡灰色的晨光透过帆布缝隙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废土清晨特有的干燥和灰尘味。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董源快速收拾背包，将平板塞进内侧口袋。当他钻出帐篷时，营地已经进入警戒状态。

铁拳趴在皮卡车引擎盖上，用望远镜观察街道方向。雪儿正在快速收拾医疗箱和帐篷。眼镜则抱着他的平板设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他们从东边进来，正在向中心区推进。”铁拳低声报告，“标准搜索队形，每辆车五个人，配自动武器。”

“能绕开吗？”老陈问。

“难。”铁拳放下望远镜，“他们封锁了主要街道，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目标。”

找什么重要目标。

董源心中一动。黑铁堡垒的搜捕行动，灰烬镇的异常，加密信号提到的“实验体”……这些线索开始交织。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雪儿背起背包，“如果被堵在镇子里就完了。”

“从哪走？”眼镜抬头，“西边围墙我们进来时是通的，但黑铁堡垒可能已经派人去封锁了。”

“南边呢？”

“南边是死胡同，镇子边缘是悬崖。”

老陈快速思考，然后看向董源：“你怎么想？”

信任度评分：老陈60。

董源看着系统地图。东边被封锁，西边可能被封锁，南边是绝路，北边……北边是黑铁堡垒检查站。

“镇子有下水道系统吗？”他问。

眼镜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操作平板：“有，旧世界留下的，但地图不完整……找到了，入口在镇政厅后院，出口在镇外西侧三百米处的河谷。”

镇政厅。

加密信号的方向。

董源心中快速权衡。下水道可以避开地面搜索，但镇政厅是信号源所在地，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去镇政厅。”他说。

“为什么？”铁拳皱眉，“那里是镇子中心，黑铁堡垒的人肯定会重点搜查。”

“因为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董源背好背包，“关于为什么灰烬镇会变成这样，关于黑铁堡垒到底在找什么。”

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信你一次。所有人，轻装，只带必需品。五分钟后出发。”

晨光越来越亮。

引擎声越来越近。

董源跟着拾荒者小队离开操场，沿着小巷向镇政厅方向移动。街道两旁的废墟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某种怪物的爪牙。空气中飘荡着灰尘和某种……甜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化学药剂。

越靠近镇中心，那种气味越浓。

基础感知技能传来预警——周围的生命信号在增多。不是人类，是某种小型生物，数量庞大，聚集在建筑深处。

“停。”董源突然举手。

小队停下脚步。

前方二十米处，镇政厅的建筑轮廓出现在晨雾中。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石质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但奇怪的是，那些植物不是绿色，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镇政厅后院，一个圆形的井盖半开着。

下水道入口。

但井盖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骨头。

人类的骨头。

破碎的头骨，断裂的肋骨，散落在杂草丛中。骨头上没有血肉残留，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这是什么……”雪儿捂住嘴。

铁拳端起步枪，手指扣在扳机上。老陈脸色发白，眼镜则快速操作平板，试图扫描周围环境。

董源盯着那些骨头，系统界面自动弹出分析：

【残骸分析】

【类型：人类骨骼】

【死亡时间：7-10天】

【损伤特征：多处锐器切割伤，部分骨骼有溶解痕迹】

【评估：非自然死亡，遭受过攻击和……消化过程】

消化过程。

像被某种生物吃掉后，骨头被吐出来。

董源抬起头，看向镇政厅建筑。三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阴影晃动，然后消失。

加密信号源就在那栋建筑里。

生物兵器实验。

失控。

“我们还要进去吗？”铁拳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陈看向董源。

信任度评分：老陈60→57。

他在犹豫。

董源深吸一口气，甜腻的气味充满肺部，带着某种麻痹感。他看向系统地图，黑铁堡垒的搜索队标记正在快速接近，距离不到五百米。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进。”董源说，走向井盖。

他弯腰抓住井盖边缘，用力拉开。一股更浓烈的腐臭气味从下方涌出，混合着污水和某种生物分泌物特有的腥臊。下水道入口黑洞洞的，铁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董源打开手电——从背包里翻出的旧世界产品，光线昏黄但足够照明。他照向下方，铁梯上布满粘液，呈淡绿色，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我先下。”他说。

没有等其他人回应，董源开始向下爬。铁梯冰凉，粘液滑腻，他必须握得很紧才不至于脱手。下方传来滴水的声音，还有某种……蠕动的声音，像很多软体生物在爬行。

当他踩到下水道底部时，积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手电光照亮周围环境——这是一条宽约两米的下水道，拱形顶部滴着水，两侧墙壁长满苔藓。前方黑暗深处，那蠕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老陈第二个下来，然后是雪儿、眼镜，最后是铁拳。

当所有人都进入下水道后，上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黑铁堡垒的车队到了。

“快走。”老陈压低声音。

小队沿着下水道向前移动。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光柱，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积水被踩出哗啦的声响，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董源停下脚步，手电照向前方。

下水道转弯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肉质的物质，呈粉红色，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那物质在缓慢蠕动，像某种活着的生物组织。更令人不安的是，组织表面镶嵌着一些东西——

金属碎片。

电子元件。

甚至还有半张人脸，眼睛紧闭，皮肤已经和肉质组织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鬼东西……”铁拳的声音在颤抖。

眼镜举起平板扫描，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生物组织……混合了机械元件……能量读数异常……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肉质组织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眼睛睁开了。

人类的眼睛，但瞳孔是机械的红色光圈。眼睛转动，锁定在手电光上，然后——

更多的缝隙裂开。

更多的眼睛睁开。

十只，二十只，三十只……整面墙壁变成了眼睛的集合体，每一只眼睛都盯着他们，机械瞳孔收缩，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后退！”董源大喊。

但已经晚了。

肉质组织突然膨胀，像一张巨网向他们扑来。无数触手从组织中伸出，末端是锋利的金属爪，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铁拳开火了。

枪声在下水道里震耳欲聋。子弹击中肉质组织，打出一个个血洞，但组织愈合的速度快得惊人，伤口在几秒内就闭合了。

触手缠住了铁拳的腿。

金属爪刺穿了他的小腿。

铁拳惨叫一声，步枪脱手。老陈冲上去想救他，但另一条触手缠住了老陈的腰，将他拖向墙壁。

雪儿尖叫，眼镜试图用平板发射某种电击，但效果微弱。

董源拔出匕首，冲向缠住铁拳的触手。刀刃砍在肉质组织上，像砍进橡胶，阻力极大。但他用尽全力，终于切断了触手。

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带着刺鼻的酸味。

铁拳摔倒在地，小腿血流如注。雪儿冲过来，用绷带紧急包扎。

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

墙壁在蠕动，天花板在蠕动，甚至脚下的积水里也开始伸出触手。他们被包围了。

董源背靠墙壁，匕首在手，大脑飞速运转。系统界面疯狂弹出警告：

【遭遇生物兵器：血肉傀儡】

【威胁等级：高】

【建议：逃离】

逃离？

往哪逃？

触手从头顶扑下，董源侧身躲过，匕首向上刺，切断触手。但另一条触手从侧面袭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力量极大。

董源感觉腕骨要被捏碎。他咬紧牙关，左手从背包里抽出那瓶消毒酒精，用牙齿咬开瓶盖，将整瓶液体泼向缠住他的触手。

然后，他掏出打火机。

火焰点燃酒精的瞬间，触手剧烈抽搐，发出尖锐的嘶鸣。肉质组织怕火！

“火！用火！”董源大喊。

老陈反应过来，从背包里掏出燃烧瓶——废土常见的自制武器。他点燃布条，扔向墙壁上的眼睛集合体。

火焰蔓延。

肉质组织在火焰中扭曲、收缩，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眼睛一只只闭上，触手无力地垂下。

但火焰也点燃了下水道里的沼气。

爆炸发生了。

气浪将所有人掀飞。董源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嗡鸣。他挣扎着爬起来，手电掉在积水里，光线熄灭。

黑暗。

完全的黑暗。

只有火焰在远处燃烧，照亮一小片区域。董源看到老陈和雪儿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镜趴在地上，平板屏幕碎裂。铁拳……铁拳躺在积水里，一动不动。

“铁拳！”雪儿冲过去。

董源也走过去。手电已经坏了，他只能借着远处的火光查看。铁拳的小腿伤口很深，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有呼吸。

“必须马上止血。”雪儿声音颤抖，但手上动作专业，快速更换绷带。

老陈检查了眼镜的情况，只是昏迷。

爆炸震塌了一段下水道，前方的路被堵死了。后路……后路有火焰和那个血肉傀儡，虽然暂时被压制，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他们被困住了。

“现在怎么办？”老陈看向董源，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信任度评分：老陈57→50。

董源没有回答。他看向系统地图，试图寻找出路。但下水道地图不完整，爆炸后的结构更是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

上方传来震动。

不是爆炸余波，是某种重型机械移动的震动。泥土和碎石从天花板落下，掉进积水里。

然后，光线。

一道刺眼的光柱从上方照下来，穿透下水道的黑暗。

董源抬头，看到井盖被完全打开。光线太强，他只能眯起眼睛，隐约看到几个人影站在井口。

黑色的制服。

自动步枪的轮廓。

还有，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街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井口上方。

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下水道里回荡，冰冷而威严：

“下面的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走上来。”

“黑铁堡垒执法队。”

“你们被包围了。”

绝境迷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