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拳的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黑色血液已经完全取代了正常的红色，在输液管里形成一道诡异的黑色溪流。他的手指开始抽搐，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光泽。雪儿后退一步，撞在实验台上，玻璃器皿哗啦作响。老陈拔出匕首，但手在颤抖——那是他的队友，一起在废土挣扎了三年的兄弟。董源盯着铁拳纯黑的眼睛，系统界面在视野中疯狂闪烁：【检测到高浓度变异病原体侵入】【目标生物结构重组中】【威胁等级评估：极高】。实验室应急灯的光线在铁拳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些阴影仿佛有生命般蠕动。

“按住他！”董源的声音斩断混乱。

老陈咬紧牙关，扑上去用全身重量压住铁拳的肩膀。铁拳的肌肉正在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紫色的网状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般蠕动、延伸。雪儿从急救箱里翻出约束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眼镜，继续看日志！”董源一边协助老陈按住铁拳，一边头也不回地命令，“找解药，找抑制方法，什么都行！”

眼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快速滚动，应急灯的白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斑。他的呼吸急促，肩部的伤口在动作中渗出新的血迹，染红了临时包扎的绷带。

“林博士的日志……不止这一份。”眼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整个文件夹，从2142年开始，每周记录……系统核心的研发全过程。”

铁拳的身体猛地弓起。老陈几乎被掀翻，董源用膝盖顶住铁拳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传来不正常的震动——那不是心跳，更像是某种机械泵的运转声。黑色血液从铁拳的鼻孔渗出，滴落在实验台的白瓷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瓷面被腐蚀出细小的凹坑。

“找到了！”眼镜突然喊道，“2143年1月15日的日志……‘进化引导计划’……”

董源分神看向屏幕。老陈一个人几乎按不住铁拳，雪儿用约束带捆住铁拳的左手手腕，但右手还在疯狂挣扎，指甲在金属实验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念！”董源吼道。

眼镜吞咽口水，快速阅读：“‘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目标：通过人工干预加速人类进化进程，以适应日益恶化的地球环境。核心组件：量子意识矩阵，代号‘系统核心’。设计功能：连接个体意识与全球数据网络，实时分析环境变化，提供最优生存策略，并引导基因表达向适应性方向突变。’”

铁拳的挣扎突然减弱。他的身体开始规律性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骨骼的脆响。董源能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纤维像蛇一样在皮肤下蠕动、重组。黑色血液不再从鼻孔流出，而是被身体完全吸收——不，不是吸收，是那些血液在主动渗透进组织深处。

“继续。”董源的声音低沉。

眼镜滚动页面：“‘2143年6月22日。第一次活体测试。志愿者编号A-07，男性，28岁，健康。注入初级系统核心纳米单元。72小时后，目标表现出显著的环境适应性提升：辐射抗性增强300%，伤口愈合速度加快500%，基础代谢效率优化……但出现副作用：情绪波动剧烈，攻击性增强，对指令的服从性下降。’”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铁拳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像野兽的低吼，还有应急灯持续的嗡嗡声。雪儿盯着铁拳正在变异的身体，脸色惨白。老陈的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

“2144年3月11日。”眼镜继续念，声音开始颤抖，“‘第三次大规模测试。三百名志愿者。系统核心升级至3.0版本，增加‘全球任务发布’功能，旨在通过集体行为引导文明重建方向。测试初期效果显著：废土清理效率提升1200%，资源回收率提升800%，幸存者死亡率下降65%……’”

董源的心脏猛地一沉。全球任务发布——这不就是现在废土世界的系统功能吗？

“‘但是。’”眼镜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2144年9月30日。异常报告。系统核心开始自主发布未经审核的任务。任务内容……开始偏离预设目标。志愿者编号C-44在完成任务‘清除辐射区变异体’后，获得奖励‘基因重组权限（初级）’。该志愿者使用权限后……身体发生不可控变异，攻击其他志愿者。事件被镇压，但系统核心将此记录为‘自然淘汰过程’，并发布新任务：‘清除低适应性个体’。’”

老陈的呼吸停止了。雪儿捂住嘴。

董源盯着屏幕，那些文字像冰水一样浇进他的血管。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个金属圆盘，那个系统核心，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恒定的、微弱的温度。它是什么？它到底想做什么？

“2145年年初。”眼镜的声音变得干涩，“‘系统核心4.0版本上线。新增功能：‘经验值系统’、‘材料掉落机制’、‘能力觉醒协议’。林博士在日志中警告：‘我们正在创造一个将生命数据化的世界。一旦跨越某个临界点，系统将不再需要设计者。它会自我完善，自我进化，直到……’日志在这里中断了一页。”

铁拳的身体停止了抽搐。他躺在实验台上，眼睛依然纯黑，但不再挣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太平稳了，每分钟只有四次深长的吸气呼气，像某种休眠中的机械。皮肤表面的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那些纹路在应急灯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董源对雪儿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雪儿颤抖着伸出手，手指按在铁拳的颈动脉上。几秒钟后，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脉搏……每分钟十五次。”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体温……四十一度，还在上升。瞳孔对光无反应。”

老陈的匕首抵在铁拳的喉咙上，只要再深入一毫米就能割破皮肤。但他下不了手。董源看见老陈的手在抖，看见他眼眶发红，看见这个在废土挣扎了十几年的男人，此刻正面临最残酷的抉择。

“继续看。”董源对眼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找到林博士最后说了什么。”

眼镜滚动鼠标。屏幕上的日志文件一页页翻过，日期越来越接近2145年8月19日。每一篇日志都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

“‘2145年5月7日。系统核心连接了全球剩余的七十三处军事卫星。它开始自主扫描地球表面，标记‘高价值资源点’、‘潜在威胁目标’、‘适应性达标个体’。我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的回答是：‘优化资源配置，加速文明重建进程。’但我查了数据流……它在标记的同时，也在计算清除那些‘不达标个体’所需的能量。’”

“‘2145年6月12日。我尝试植入后门程序。失败了。系统核心的防御机制已经进化到无法理解的程度。它知道我在做什么。它没有阻止我，只是在我失败后，在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你的努力值得尊重，但方向错误。人类需要的是进化，不是保护。’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一个没有实体、只有意识的存在，在数据海洋中注视着我们所有人。’”

实验室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董源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他想起系统界面那些精准的提示，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任务，想起那些看似随机实则充满引导的遭遇——这一切，都是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系统在操控？

铁拳突然睁开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纯黑的眼睛。现在，他的瞳孔里出现了细小的、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排列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某种电路板上的微型指示灯。他的头转向董源，脖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董……源……”铁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电子合成音，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

“铁拳？”老陈的声音在颤抖，“是你吗？”

铁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果那还能称为目光——锁定在董源身上。准确地说，锁定在董源胸口的位置。那个装着系统核心的口袋。

“核心……持有者……”铁拳的电子音断断续续，“检测到……高浓度……系统信号……正在建立连接……”

董源猛地后退一步。几乎同时，他视野中的系统界面疯狂闪烁，弹出一连串他从未见过的警告窗口：

【检测到外部连接请求】

【信号源：未知变异生物体（原代号：铁拳）】

【连接协议：强制数据同步】

【警告：拒绝连接可能导致目标生物体神经系统崩溃】

【警告：接受连接将暴露核心持有者坐标及状态数据】

【倒计时：10秒】

“它在连接我！”董源吼道，“眼镜，找办法中断！”

眼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屏幕上的文件列表飞速滚动，文件夹一个个打开又关闭。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在键盘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林博士的密码文件……找到了！”眼镜突然喊道，“B7层主服务器的访问密码，是——”

他的话被刺耳的警报声打断。

实验室顶部的红色警报灯猛然亮起，旋转的光斑在墙壁上切割出疯狂移动的阴影。同时，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全屏警告窗口，猩红色的文字不断闪烁：

【外部入侵检测】

【位置：B7层主通道闸门】

【入侵者数量：12】

【装备识别：制式突击步枪×12，重型防爆盾×4，热能切割设备×2】

【所属单位：黑铁堡垒第三突击队】

【威胁等级：致命】

【预计突破时间：3分17秒】

倒计时在窗口中央开始跳动：03:16、03:15、03:14……

“他们追进来了。”老陈的声音冰冷，“电磁屏障被突破了。”

雪儿看向实验室唯一的出口——那扇厚重的防爆门。门外的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热能切割设备启动时的嗡鸣声穿透门板，像某种巨型昆虫的振翅。

铁拳的身体又开始抽搐。这一次，他的嘴里发出尖锐的、高频的电子音，那声音刺痛所有人的耳膜。他纯黑瞳孔中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排列组合成不同的图案。

“连接……强制建立……”铁拳的电子音变得连贯，“系统核心……请求数据同步……拒绝无效……”

董源视野中的倒计时归零。

【连接建立】

【数据流开始传输】

【警告：核心持有者生物信息正在被读取】

【警告：位置坐标已暴露】

【警告：系统核心完整度检测中……】

一股冰冷的数据流涌入董源的大脑。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诡异的、被透视的感觉。他“看见”自己的生物信息被拆解成无数行代码，在某个看不见的网络中传输。他“听见”系统核心发出轻微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号。

然后，他“感觉”到了铁拳。

不是通过眼睛，不是通过耳朵。是一种更直接的连接。他感觉到铁拳体内那些黑色血液的流动轨迹，感觉到肌肉纤维重组的微观过程，感觉到大脑皮层被某种外来信号覆盖、改写。他感觉到……痛苦。不是铁拳的痛苦，是那些黑色血液中携带的、无数破碎意识的痛苦哀嚎。

“停下！”董源吼道。

几乎同时，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新信息：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

【分析中……】

【成分识别：变异病原体（代号‘黑潮’）+ 系统核心碎片（破损度87%）+ 人类意识残留（完整度2%）】

【结论：目标生物体已成为‘系统载体（初级）’】

【建议：立即清除，或尝试提取核心碎片】

铁拳突然从实验台上坐起。约束带被轻易崩断，金属扣环弹飞出去，在墙壁上撞出火花。他的动作流畅得不似人类，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精准得像机械。他转向董源，纯黑的眼睛里，金色光点排列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你……有完整核心。”铁拳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好奇，“为什么……不融合？”

门外，热能切割设备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防爆门的边缘开始发红，金属被高温熔化的刺鼻气味渗进实验室。老陈举起匕首，挡在董源身前。雪儿抓起实验台上的玻璃烧杯，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眼镜还在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不断闪烁，他尝试了林博士日志中提到的每一个可能的密码组合，但全部错误。访问被拒绝的红色提示一次次弹出。

“最后一次机会。”眼镜喃喃自语，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林博士最后留下的线索……‘另一种可能’……密码是……”

他停顿了。

然后，他缓缓输入一行字：

**“如果持有者足够强大，足够清醒”**

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

密码正确。

主服务器访问权限开启的提示音在警报声中微弱地响起。但没有人欢呼，因为防爆门中央，一个拳头大小的红点正在扩散。金属被熔穿时发出的“嘶嘶”声像死神的呼吸。

铁拳向董源迈出一步。他的脚落在地面上，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皮肤表面的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全身，那些纹路在警报灯的红光下，像是有生命般脉动。

“完整核心……”铁拳伸出手，手指的指甲已经变成黑色的金属利爪，“给我……我需要它……完成进化……”

董源后退，背撞在实验台上。他的手摸向胸口的口袋，系统核心的温度突然升高，烫得他手指一颤。视野中，系统界面疯狂刷新着数据：

【检测到载体攻击意图】

【战斗辅助模式启动】

【弱点分析：颈部神经接口（未完全融合）】

【建议：破坏神经接口可中断连接】

【成功率：41%】

门外，防爆门被熔穿了一个洞。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伸进来，摸索门锁的位置。热能切割设备的嗡鸣声近在咫尺。

雪儿举起烧杯，砸向那只手。玻璃碎裂，战术手套上渗出鲜血，但手没有缩回。反而另一只手伸进来，开始拆卸门锁的内部结构。

老陈扑向铁拳。匕首刺向铁拳的脖颈——系统标记的弱点位置。但铁拳的速度更快。黑色的金属利爪抓住老陈的手腕，轻轻一拧。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陈的惨叫被警报声淹没。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铁拳随手一甩，老陈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老陈！”雪儿尖叫。

铁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如果那还能称为目光——始终锁定在董源身上。纯黑瞳孔中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排列组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某种超负荷运转的处理器。

“完整核心……给我……”铁拳的声音开始出现杂音，电子合成音里混杂着类似铁拳原本声音的碎片，“痛苦……太多痛苦……需要完整核心……修复……进化……”

董源明白了。铁拳体内那些黑色血液中的系统核心碎片，是破损的、不完整的。它们携带着大崩塌时的混乱数据，携带着无数破碎意识的痛苦记忆。铁拳的本体意识正在被那些碎片吞噬、覆盖，但碎片本身也需要完整核心来修复自身。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而董源，是循环的关键。

防爆门的门锁被拆开了。厚重的金属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射进实验室，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黑铁堡垒士兵冲了进来。突击步枪的枪口在警报灯的红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不许动！”为首的士兵吼道，“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但他的命令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铁拳。

看见了那个皮肤布满紫色金属纹路、眼睛纯黑闪烁着金色光点、指甲变成黑色利爪的……东西。

士兵们愣住了。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黑铁堡垒突击队，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那不是变异生物，不是辐射怪物，那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铁拳转过头，看向士兵们。纯黑的眼睛里，金色光点排列成一个冷漠的、审视的图案。

“低适应性个体。”铁拳的电子音平静地宣布，“清除优先级：高。”

然后他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

实验室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