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德妃生辰。
储秀宫里张灯结彩,妃嫔、皇子、命妇济济一堂。德妃乌雅氏今日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簪着康熙新赐的碧玉步摇,笑容温婉。但苏映雪站在太医席中,却敏锐地察觉她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自从江南回銮,德妃就时常宣太医,说是春寒入骨,旧疾复发。但苏映雪诊过脉,脉象虚浮中透着诡异,不似寻常风寒。她怀疑是中毒,可银针试毒、药物检验皆无结果。
“苏副院判,”一个宫女悄悄走近,“娘娘说胸口发闷,请您去看看。”
苏映雪起身,随宫女来到偏殿暖阁。德妃靠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微促。见苏映雪进来,勉强笑道:“劳烦苏医官了。本宫这身子,真是不争气。”
“娘娘言重了。”苏映雪上前诊脉,指尖触到德妃手腕时,心中一跳——脉象比三日前更乱,隐隐有衰竭之象。她凝神细查,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似梅非梅,似檀非檀,从德妃袖中传来。
“娘娘今日熏的什么香?”
德妃一怔:“就是寻常的‘梅花香’。怎么,这香有问题?”
苏映雪不答,取出一枚银针,在德妃袖口轻轻一刮,针尖竟泛起极淡的青色。她脸色微变:“娘娘,这香...从何而来?”
“是宜妃前日送来的,说是南边进贡的新品。”德妃也察觉不对,“宜妃说这香安神养颜,本宫试了试,确实好闻...”
宜妃郭络罗氏!苏映雪心中警铃大作。宜妃与德妃向来不睦,突然赠香,本就蹊跷。
“娘娘,请立即更衣沐浴,这香不能再用了。”她沉声道,“臣怀疑香中有毒。”
“有毒?”德妃脸色煞白,“可本宫用了几日,并无不适...”
“是慢性毒,名为‘暗香袭人’。”苏映雪解释,“此毒混入香料,初用令人神清气爽,实则暗中损耗心脉。日久天长,会心衰而亡,状似旧疾复发,难以察觉。”
德妃跌坐榻上,良久才颤声道:“宜妃她...为何要害本宫?”
为何?自然是宫闱争斗。德妃育有四阿哥胤禛、十四阿哥胤禵,在宫中地位稳固。宜妃膝下只有九阿哥胤禟,且胤禟是“八爷党”核心...若德妃一死,四阿哥必受影响,八爷党便少了一个对手。
好毒的计!借生辰赠香,神不知鬼不觉。若非苏映雪精通药理,再过半月,德妃恐怕真要“旧疾复发”而亡。
“此事需禀明皇上。”苏映雪道。
“不可!”德妃急道,“无凭无据,贸然指认妃嫔下毒,是重罪。况且...”她苦笑,“宜妃娘家势大,皇上未必信我们。”
这倒是实话。宜妃出身郭络罗氏,父亲是佐领三官保,在朝中颇有势力。仅凭香气可疑,确实难以定罪。
“那娘娘的意思...”
“暗中查。”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坚毅,“苏医官,本宫信你。请你暗中调查此香来源,若能拿到证据...”
“臣明白。”苏映雪点头,“但在此之前,娘娘需装病。”
“装病?”
“对。”苏映雪压低声音,“娘娘可称旧疾加重,闭门休养。一则避免再接触毒物,二则...引蛇出洞。”
德妃会意:“你是说,宜妃若知本宫病重,必会有所动作?”
“正是。”苏映雪从药箱中取出几粒药丸,“这是‘龟息丸’,服下后脉象虚浮,状似病危,但无害。娘娘每隔三日服一粒,配合臣施针,可瞒过太医。”
德妃接过药丸,郑重道:“苏医官,此事若成,本宫定不忘你的恩情。”
“臣分内之事。”苏映雪行礼告退。
走出储秀宫,她心绪难平。宫闱争斗,竟狠毒至此。德妃温婉贤淑,宜妃明艳活泼,表面姐妹相称,暗地里却要置对方于死地...
“苏副院判,”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映雪抬头,见纳兰明玦站在宫道拐角,一身侍卫统领服色,面色凝重。
“纳兰统领?”
“借一步说话。”纳兰明玦引她到僻静处,从怀中取出一物,“你看这个。”
那是一小包香料,与德妃所用的一模一样。苏映雪接过细嗅,果然有那诡异的淡香。
“从哪来的?”
“宜妃宫中。”纳兰明玦压低声音,“我查到,这香不是南边进贡的,是...从宫外流入的。”
宫外?苏映雪心中一动:“具体是?”
“一个叫‘暗香阁’的香料铺,在东四牌楼。”纳兰明玦道,“铺主姓柳,是个寡妇。但据线报,她与‘血旗营’有往来。”
血旗营!又是他们!苏映雪握紧香包:“戚断鸿的手,伸得真长。”
“不止。”纳兰明玦神色更沉,“我怀疑,宜妃本人未必知情。她宫中一个叫‘翠儿’的宫女,近日行为诡异,常偷偷出宫。我让人跟过,她每次都会去暗香阁。”
借刀杀人!血旗营利用宫闱争斗,借宜妃之手害德妃,无论成败,都能挑起后宫纷争,削弱朝廷。
“必须阻止。”苏映雪决然道,“纳兰统领,能否安排我出宫一趟?我要去暗香阁看看。”
“太危险了。暗香阁若真是血旗营据点,必有埋伏。”
“所以才要去。”苏映雪看着他,“明玦,你教过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她顿了顿,“我有你保护,不是吗?”
纳兰明玦注视她良久,终是叹气:“我就知道拦不住你。好吧,今夜子时,东华门侧门,我安排你出去。但你必须答应我,若有危险,立刻撤退。”
“我答应。”
是夜子时,苏映雪换上一身深色布衣,扮作医女出宫采药。纳兰明玦亲自送她到东华门,递给她一枚烟花:“若有险,放此烟花,我立刻带人接应。”
“多谢。”苏映雪收起烟花,悄然出宫。
深夜的京城,寂静中透着诡异。东四牌楼一带本是繁华商业区,但此刻店铺关门,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暗香阁是间不起眼的小铺,门面窄小,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苏映雪观察片刻,见四周无人,轻叩门板。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妇人脸,三十许岁,面容姣好但眼神警惕:“这么晚了,姑娘何事?”
“买香。”苏映雪压低声音,“要‘暗香袭人’。”
妇人脸色微变,上下打量她:“姑娘说笑了,小店没有这种香。”
“没有吗?”苏映雪从怀中取出那包香料,“那这个...从哪来的?”
妇人眼中闪过杀机,忽然伸手来夺。苏映雪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开门板。门内竟是间宽敞的厅堂,摆满各色香料,但此刻堂中站着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
果然有埋伏!
“拿下她!”妇人厉喝。
黑衣人一拥而上。苏映雪不退反进,寒月霜华扇展开,寒气迸发,冲在最前的两人瞬间被冻住动作。她趁机欺身近前,金针连刺,瞬间放倒三人。
但对方人多,且都是好手。缠斗片刻,她渐感不支。眼看就要被围,忽然屋顶破开,一道剑光如流星坠下,瞬间刺穿两人咽喉——是萧雪臣!
“萧公子?”苏映雪又惊又喜。
“长话短说!”萧雪臣与她背对而立,“这暗香阁是血旗营在京城的暗桩,我盯了很久了。你怎么会来?”
“查毒香。”苏映雪边战边道,“这香害德妃娘娘,与宜妃宫中宫女有关。”
“翠儿?”萧雪臣冷笑,“那丫头早被收买了。你们中计了,今晚调虎离山,他们的真正目标是...”
话音未落,远处皇宫方向忽然火光冲天!紧接着,警钟长鸣,喊杀声隐约传来。
宫中出事了!
“不好!”苏映雪脸色大变,“纳兰明玦...”
“快回去!”萧雪臣一剑逼退敌人,“这里交给我!”
苏映雪不再犹豫,纵身跃上屋顶,往皇宫方向急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纳兰明玦,你千万不能有事!
皇宫东华门已乱成一团。侍卫与黑衣人激战,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苏映雪冲进宫中,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血旗营这次是倾巢而出,至少百余人攻入宫中!
他们怎么进来的?宫门守卫森严,百余人如何潜入?
除非...有内应!而且内应地位不低!
苏映雪一路杀到乾清宫广场,只见纳兰明玦浑身浴血,正与戚断鸿激战。戚断鸿的戚氏苗刀舞得虎虎生风,纳兰明玦虽剑法精妙,但伤势未愈,渐落下风。
“明玦!”苏映雪冲过去,与他并肩。
“你怎么回来了?”纳兰明玦又惊又急,“不是让你有危险就撤吗?”
“宫中有难,我岂能独善其身?”苏映雪一剑逼退戚断鸿,“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进来的?”
“有人开了西华门。”纳兰明玦咬牙,“是...是宜妃宫中的太监。”
宜妃!苏映雪心中一沉。难道宜妃也是血旗营的人?
“皇上呢?”
“在养心殿,四爷护着。”纳兰明玦道,“但血旗营人数太多,我们的人撑不了多久...”
正说着,远处传来胤禛的怒喝:“护驾!护驾!”
养心殿方向火光更盛,显然战况激烈。苏映雪与纳兰明玦对视一眼,同时向养心殿冲去。
养心殿前,胤禛率侍卫死守殿门,但血旗营死士前仆后继,侍卫死伤惨重。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苏映雪忽然纵身跃上殿前铜鹤,寒月霜华扇全力一挥!
“冰封万里!”
这是玄冥冰魄诀的绝招,她从未全力施展过。此刻生死关头,再无保留。霎时间寒气如潮,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结冰,屋檐挂霜,冲在最前的血旗营死士瞬间冻成冰雕!
但这一招耗力太大,苏映雪只觉丹田一空,眼前发黑,从铜鹤上跌落。纳兰明玦飞身接住她:“映雪!”
“我没事...”她强撑站起,“快...保护皇上...”
戚断鸿见手下死伤惨重,怒吼一声,挥刀直扑康熙所在的养心殿内殿!胤禛提剑阻挡,被一刀震退,口吐鲜血。
眼看戚断鸿就要冲入内殿,忽然一道白影如电射至,一剑刺向戚断鸿后心——是萧雪臣!他解决了暗香阁的敌人,及时赶到。
“戚断鸿,你的对手是我!”萧雪臣剑势如虹。
戚断鸿回身迎战,两人在殿前展开生死搏杀。刀光剑影,快得看不清招式。萧雪臣剑法精妙,但戚断鸿力大刀沉,一时难分胜负。
纳兰明玦扶苏映雪到廊柱后休息,自己提剑加入战团。三人混战,血旗营余党也围了上来,形势再度危急。
就在此时,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一队骑兵冲破宫门,当先一人身着亲王服色,正是裕亲王福全!他率京营兵马赶到,瞬间扭转战局。
“逆贼受死!”福全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刺倒数人。
血旗营见大势已去,开始撤退。戚断鸿虚晃一刀,纵身跃上屋顶:“撤!”
血旗营余党纷纷退走。侍卫欲追,被福全喝止:“保护皇上要紧!”
战斗渐渐平息。养心殿前尸横遍地,血腥扑鼻。苏映雪强撑起身,查看伤者。胤禛胸口中了一刀,伤势不轻;纳兰明玦多处受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萧雪臣也挂了彩,但都是皮外伤。
康熙从内殿走出,面色铁青。他看着满地尸体,良久才道:“查!给朕彻查!西华门是谁开的?宜妃宫中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嗻!”福全领命。
“皇上,”苏映雪跪地,“臣有事禀报。”
她将德妃中毒、暗香阁查探之事一一禀明。康熙听完,脸色更沉:“宜妃...好大的胆子!传旨:宜妃郭络罗氏,涉嫌谋害德妃、勾结逆党,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其宫中所有人等,交由慎刑司严审!”
“皇上,”胤禛捂着伤口道,“宜妃未必知情,可能是被宫女蒙蔽...”
“那就查清楚!”康熙怒道,“若她无辜,朕自会还她清白。若真有罪...”他没有说完,但眼中杀机已现。
宫中一夜惊变,消息很快传开。宜妃被打入冷宫,其父三官保连夜进宫请罪,在乾清宫前跪了一夜。但康熙铁了心要整顿后宫,不为所动。
三日后,慎刑司审出结果:宜妃宫中的翠儿确是血旗营细作,她收买了守门太监,放血旗营入宫。但宜妃本人...似乎真的不知情。
“据翠儿招供,她假借宜妃之名行事,宜妃只当她忠心,未曾怀疑。”慎刑司主事禀报,“那‘暗香袭人’之毒,也是翠儿混入宜妃所赠香料中,宜妃并不知情。”
康熙沉吟:“即便如此,御下不严,酿此大祸,她也难逃罪责。传旨:宜妃降为贵人,迁居北五所,非诏不得出。其父三官保,教女无方,罚俸一年。”
这处罚不算重,但宜妃从此失宠,已成定局。
德妃得知真相,唏嘘不已:“本宫与宜妃争斗多年,不想...我们都成了别人的棋子。”
“娘娘宽心,毒已解,好生调养便是。”苏映雪为她施针,“只是经此一事,娘娘需更加小心。宫中...人心叵测。”
“本宫明白。”德妃握住她的手,“苏医官,你又救本宫一命。此恩此德,本宫铭记于心。”
苏映雪告退时,在宫道上遇见纳兰明玦。他伤已包扎,但脸色仍苍白。
“伤怎么样了?”她问。
“无碍。”纳兰明玦看着她,“你呢?那夜施展绝招,内力耗损不小吧?”
“调养几日就好。”苏映雪顿了顿,“萧公子他...”
“走了。”纳兰明玦淡淡道,“他说京城事毕,要继续追查戚断鸿。临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花心一点朱砂,正是苏映雪那日落在暗香阁的。
“他特意回去找的?”苏映雪接过,心中微动。
“嗯。”纳兰明玦别开眼,“他对你...很上心。”
苏映雪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转开话题:“血旗营这次失败,必不会罢休。戚断鸿逃走时,曾说‘岁寒友的棋还没下完’...”
“我知道。”纳兰明玦神色凝重,“‘岁寒友’虽破,但余党犹在。戚断鸿与‘岁寒友’有勾结,这次失败,他可能会去找其他盟友。”
“其他盟友?”
“朝中不满皇上的人,江湖上反清的势力,甚至...关外的蒙古。”纳兰明玦看向远方,“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苏映雪默然。是啊,大清初定,内外皆敌。康熙虽英明,但要坐稳这江山,还需经历无数风雨。
“映雪,”纳兰明玦忽然道,“若有一天,我要离开京城,去完成一件危险的事...你会等我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苏映雪抬眼看他:“你要去做什么?”
“不能说。”纳兰明玦苦笑,“但若成功,可保边境十年太平;若失败...可能就回不来了。”
苏映雪心中一紧。她知道,以纳兰明玦的身份,所谓“危险的事”,必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纳兰明玦眼神坚定,“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是啊,每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苏映雪想起自己的责任——治病救人,守护该守护的人。
“我会等你。”她终于道,“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纳兰明玦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化为温柔:“我答应你。”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墙深深,锁住了多少秘密,多少恩怨。
但锁不住人心,锁不住真情。
苏映雪握紧那支白玉簪,望向天际。
前路依然凶险,敌人依然强大。
但她不再孤单。
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履行的承诺。
这,就够了。